俞显好笑冷嗤:“人死后就算成了鬼,生前也终归是人,活着的时候有作为人的权益,死后同样有作为死人的权益,而你们顾家,竟狂妄到压着一个厉鬼榨取法源运势,阻挠其轮回路,供顾家维持长盛,甚至私下豢养恶鬼,当工具驱策。要我说,邪魔外道,罪容天诛,不过如是。”
顾野脸色一白,常年受到的教育和形成的观念隐隐出现了皲裂。
“而你们偏偏犹不知足,百年前就盯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他成年之时设法害得他惨死于青天白日,被逼着变成一只孤魂野鬼,能使出这等阴毒手段,还敢自诩名门正派,脸呢?”
顾野被噎得气闷,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初到古宅外时,他便发觉了古宅法阵与顾家术法有异曲同工,心里疑惑,但也没有多想。此刻听到俞显的话,再一思索,不由信了七分。
“善恶到头终有报,顾家终有一天会死在自己作的恶上,且睁眼看着吧。”俞显说着,警告地睨了顾野一眼,“澜青山法阵若有异动,无论我身在何处都能感应到。不想死的话,就离言家古宅远点。”
话音一落,俞显直接转身离开。
顾野缄默着,脸上浮起一阵难堪。
良久,顾野终于提步,离开了香槐路。
而那头原本已经离开的俞显,五分钟后又施施然原路返回,回到了香槐路。
如果不是从剧情线里看出这一界面的气运之子算不上泯灭良知,也不是害言非的始作俑者,俞显才懒怠费口舌去警告。
至于顾野最后怎么选择,不在俞显的考虑范围内,大不了就是此人坚定与那他劳什子家族共存亡,一起偿命。
保安亭的保安见才离开不久的俞显又回来了,讶然一瞬,忙又迎了出去:“俞天师怎么又回来了?是还有什么事没解决的吗?”
俞显随口道:“有点东西落在里面了,我进去拿一下。”
保安不疑有他,让开了路道:“好的,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接打电话给我,随叫随到。”
保安指了指保安亭窗边贴着的热线电话。
俞显瞟了一眼:“好。”
说着便再次踏入了香槐路,颀长身形隐没在树影重重中。
保安挠头纳闷。
……一眼就快速记下号码了?
记忆力真好。
第70章 养鬼(3)
重回言家古宅的俞显,俨然没有了之前的谨慎模样,像回自己家般,自如地在古宅里行走。
当拐过游廊拱门,再次来到言家祖祠外的堂院时,俞显望着前方,脚步不由一滞。
祖祠内,原本被掀翻的供台不知何时又被摆回了原地,鬼少年依然独自坐在供台上。
只是与先前以一敌众的睥睨姿态不同,鬼少年双手后撑着台面,尾指却不再悠然地一点一点,双腿安静地自然垂落,不再孩子气地晃动。
他脑袋低垂着,整个人落在昏暗的自然光线里,没有影子,无声无息。
孤零零的,落寞又迷茫。
许是察觉到了俞显的出现,鬼少年慢慢抬起了头,黑洞似的双眼木然地看着俞显,没有一点反应,唯有血液像是流不尽,不断从眼眶里流出。
明明放在旁人眼里十足可怖的模样,俞显却看得心痛难当,他径直步入言家祖祠,走向鬼少年。
在将将距离鬼少年还有半步时,一道掌风骤然袭来,俞显早有所觉,却并没有出手格挡,任由鬼少年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
如果不使力的握也算掐的话。
看着俞显从容自若,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鬼少年的手松了紧,紧了松,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这是最好的机会,是即便没法除掉这个让他前功尽弃,让他再也没有可能离开这座囚笼的混账天师,至少也能让这天师重伤的机会。
他更不知道这个天师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就把要害送上,是自信他绝对伤不了他分毫吗?
一时间,场面僵持不下。
两相对峙间,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最终,鬼少年还是泄气松了手,颇有些气恼地别开了脸,谁知下一瞬,却被用力拥入了一个紧密的怀抱中,他思绪一空,愣愣地傻在了原地。
“言非……”
一声低唤落在言非的耳畔,饱含了太多复杂而浓厚的感情,让言非忍不住通身一震。
俞显闭眼抱着怀里宝贝冰冷的身体,烧在胸腔的心疼自责几乎要将他焚成灰烬:“对不起,我来晚了……”
言非闻言,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猛然涌上了心间。
活着的时候,因为富贵身份,因为他愚蠢不知的极阴体质,没有人敢让他受半点委屈。
被万鬼撕成碎片,惨死在这牢狱般的大宅的时候,他也只觉得仇恨和恶心,从不知委屈是何物。
可是现在,言非莫名就是觉得委屈。
就好像,他等了眼前这个人很久很久……
言非不自觉攥住了俞显的衣角,张口想要问问他是谁,然而喉腔一动,便扯得脖颈又裂开几道口子,黑红血液再次溢出。
俞显听到耳边“咯咯”的声响,呼吸一滞,连忙松开了言非看过去,见言非又试图说话,忍不住用拇指轻按住言非的唇瓣,道:“乖,先别说话。”
言非便安分不动了。
依言非乖戾的性子,竟是难得的听话。
俞显后退两步,从大袖取出符一张,咬破指腹往符文上抹了两道灵血后,符乍起红光。
俞显当即两手各比一指按住符,前后各旋半转带起一阵寒风,就着旋来的气流将符一把按在了地面上,只见原本隐去的巨大卦图骤然显现,以符为中心,瀚海般的黑色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高速旋转成残影的符逐渐膨胀变成一团黑雾。
片刻后,黑色气流吸收尽净,黑雾皱缩,化成了一颗莹黑的小巧珠子。
俞显取过珠子,走近言非,将珠子抵在了言非的唇瓣间,温声道:“吃了它。”
法阵封印的气息从珠子散入鼻间,言非没有犹豫,张口含入珠子吞咽,珠子一经入腹,言非便瞬间感觉到常年萦绕在魂体上的撕裂性疼痛正在迅速缓解,忍不住两手合诀,用百年来自研的鬼术,闭眼运化体内的珠子。
俞显一错不错地看着言非身上的伤口一一愈合,看着长衫马褂浸染的血色逐渐褪去,看着言非脸上的血液被吸收回流。
片刻后,身着纯白色云纹织锦长衫马褂,五官丽非常的少年郎便出现在了俞显的眼前,当少年眼皮撩开,露出那双黑亮奕奕的眼睛时,那股子骄矜的富贵少爷气混着中式独有的古典韵味,瞬间扑面而来。
【叮!检测到任务目标清醒值+20,目前清醒值(-20),低于临界值0,“灵魂电击”处罚机制将维持启动状态,请宿主予以重视。】
听着耳边响起的清醒值播报,俞显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
在破除鬼障后,第一眼瞧见言非双眼没有眼球,如两只黑洞窟窿般不断流着血时,俞显便觉得蹊跷,因为那并不像是言非刻意变出来吓人的可怖鬼相,倒像是面貌本就是如此。
再加上后来言非无法开口说话的模样,俞显稍一思索,便猜想到了一个残忍的真相。
一般而言,人死后因执念太深而化为鬼时,死时是什么模样,死后便是什么模样,而言非是死于万鬼撕咬,被扯成了碎片,所以此前看似完整的人形鬼体,其实本质还是四分五裂的状态,只不过言非用鬼力把身体拼接了起来而已。
可疼痛……并不会随身体拼接而消失。
言非忍受了这种痛楚上百年。
在这种拼接中,唯有两样无法拼接成功,一是声带,二是眼睛,因为伤到的这两样器官并不属于生前躯体,而是属于死后鬼体。
百年以前,在言非鬼体半成之际,假借古姓潜伏言家多年的顾氏族老便伺机用法阵破坏了言非的声带,挖空了言非的眼睛,为的就是要言非口不能言冤,目不能视物,只能闻气味而识主,听声来执行指令,就像无数被豢养在顾家的恶鬼一样。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言非在如此境况下,依旧挣脱出了掌控,以怨气化千万椎刺,一举杀光了当时在言家古宅的所有人。
俞显不知道言非用了多少努力,才能在这百年间重新拥有视物的能力,即便没有眼睛。
也不知道言非是如何在声带被割裂的情况下,学会靠空气震动来模拟发声。
而唯一能让言非恢复的方式,就是把被法阵封印吸取了半数,属于言非的命格运,连同法阵残力一起,通通收束回来。
言非如此想要冲破法阵封印,除了想结束被囚困的境况,也是想躯体恢复完整吧。
这才有了原剧情里,言非利用顾野解困后便很快恢复原貌,用与正常人无甚差别的模样在人间自如行走,丝毫没有被人发现言家厉鬼的身份。
因为没人见过他真正的模样,而从前见过的人,坟头草也都已经数十米高了,所以也就没人能把他认出来。
俞显看着身前一袭皓白,朗逸清爽的言非,这才明白过来,初见言非时的那身长衫马褂之所以是红色,并非面料本来颜色如此,而是血液浸透了白衣。
俞显忍不住只手捧住言非的脸颊,指腹轻柔地抚着言非的眼角,低缓问道:“很疼对么?”
明白俞显的话意指的是什么,言非忍不住挑高眉毛,哼声道:“本少爷才不怕疼。”
矜傲得不行。
许是太久没有真正开口说过话,言非嗓音仍有些僵涩不自然,混了些糯糯的腔调,直接让这份矜傲大打折扣,多了几分傲娇的味道。
却是并没有觉得俞显亲昵的动作有什么不妥,好像自然而然就能接受俞显的靠近触碰,与生前哪怕被下人多碰一根头发,都能生气好半天的模样大相径庭。
俞显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眼里满是宠溺。
言非有些着了羞,别别扭扭问道:“你是谁呀,我以前都没有见过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虽然这个天师之前布下了另一个更牢固的法阵,言非已经没有办法再离开了,令言非有些生气,但离不离开这座古宅,言非其实并没有很在意,想要离开,也不过是因为这里太无聊了。
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天师居然帮他恢复了完整躯体,让他不疼了……
言非看着俞显,忽然觉得一点也不生气了,心里甚至产生了依恋和喜欢,他忍不住开始盘算,怎么才能让俞显长时间留下来陪着他。
俞显一看言非咕噜转动的眼珠子,就知道小家伙心头在玩什么小九九,嘴角不由轻轻一勾,他没有回答言非的问题,而是问道:“想不想离开这里?”
言非思绪一顿,敏锐意会到这句问话里的抛饵意味,看了俞显的表情两眼,言非抿了抿唇,还是顺着钩子咬了上去,反问道:“有什么条件。”
俞显微微拉长了调子:“很简单”
他两手撑在言非两侧的台面,将始终坐在供台上的言非围拢在怀抱范围内,噙着笑意慢慢凑近言非,言非眼见俞显俊美的脸在眼前拉近,脖颈连着腰背忍不住泛起一阵战栗的酥麻,连带心跳也加快了不少。
在彼此鼻尖几乎就要碰上时,俞显才开口继续道:“给我当媳妇儿,我就带你离开。”
言非脑海轰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见言非表情怔愣没有反应,俞显佯作可惜,坏心眼地往后撤:“不愿意啊?那就算了。”
见状,言非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下意识抬手圈抱住俞显的脖颈,不让俞显撤开,嘴里恼道:“我又没说不愿意!”
俞显失笑不已,满脸的得逞意味:“所以这是愿意了?”
言非只觉此人性子好生犯坏,可是他又好喜欢……
从初见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两个小时,可言非恍惚间就是觉得,他们一定相识了很长时间。
明明该是僵冷如冰块的身体,竟慢慢腾上一丝热度,热度满胀在心脏上,又齐齐朝脸上涌去,熏红了言非的脸庞。
言非不回答俞显这句话,而是收回了手,低头看着左手尾指上的血骨戒,手指捻着血骨戒转了两圈,又抬头瞄了眼始终看着他的俞显。
最终,言非把血骨戒从尾指取下来,用意念操控着血骨戒变化尺寸,然后握过俞显的左手,将尺寸调整到合适大小的血骨戒,缓缓推进了俞显的无名指里。
他嘴唇微微撅着,别扭又赧然地道:“我把自己交给你了,你可不准随意丢掉。”
俞显看着指节上的血骨戒,只觉指根连同心脏都在发着烫,他清楚知道言非的话不含任何暗喻,而是实实在在将自己交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