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燕玉看着眼前的弟弟,却是有些头疼。
“你真要离开?”燕玉问。
“是。”燕清答。
燕玉更头疼了。
原计划中,在夺嫡之争尘埃落定后,会由父皇重新拟旨,复归燕清的太子之位,然而燕清现下却同他提出,想要他去接手那个位置。
而燕清,则想离开皇宫。
燕清看着燕玉满脸不甚同意的模样,不由抿了抿唇。
他眼帘微垂,转身缓缓走向门边悬挂的金色鸟笼旁,手指穿过笼门,轻轻点了点画眉鸟小巧圆溜的脑袋。
月余之前,燕清已经能摆脱轮椅,独自下地走路,只是走的还不稳当,速度偏缓,步程要是长了,双脚也易疲软发颤。
好在华殿与燕玉所住的澜轩殿距离近,在可承受的范围内,燕清也便没有走得太费气力。
他道:“皇兄,你瞧,我同它可相像?”
“它困在了小金笼子里,我困在了大金笼子里,我们好像都出不去。”
燕玉闻言,面露不忍。
燕清回头看向燕玉,轻声道:“皇兄,我也想去民间看看,去瞧瞧母后所说的山河万里。”
燕玉无奈叹了口气,道:“已经想好了?确定不改此意了?”
明了燕玉态度有所松动,燕清不自觉露出笑意,点头道:“嗯,想好了。”
燕玉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他道:“既是清儿想要的,为兄怎会不随了你心意。不过定要多回来,莫让我与母后牵挂太过,在外也需注意些自身安危。”
燕清自是应道:“清儿省得,皇兄放心。”
燕玉顿了顿,又问道:“此事狐神可知晓?他意见如何?”
燕清道:“昭俞知晓的,他说随我意愿,无论是待在皇宫还是离开皇宫,他都会陪着我。”
说到末尾,燕清不自觉耳根一热。
燕玉莞尔道:“他本为无拘无束的神明,当徜徉天地,能被拘在皇宫这么长时间,用不着去猜,都知道是为了你,如今随你离开倒也正常,有狐神在你身边,为兄也能放心许多。”
燕清轻笑了笑,须臾一顿,转而道:“我离开后,安元便拜托皇兄看顾了,他年纪已长,受不得太累的活计,让他同服侍我一般服侍皇兄便好。”
燕玉颔首道:“且安心,不会太劳动了他。”
燕清道:“多谢皇兄。”
燕玉摇了摇头,蓦地一顿,抬头朝门外瞧去。
燕清似有所觉,下意识也往外望,正见昭俞从宫院徐徐走来。
燕清面容绽开笑意,反应过来时,已是身随心动,朝昭俞小跑过去,奈何现下跑跳这种动作于他而言尚有些困难,还没跑出几步,便是膝弯一软。
俞显一惊,赶紧快走两步,将快要摔地上的宝贝疙瘩及时抱稳进怀,嘴里不忘好笑揶揄:“急什么,本座又不会跑了。”
燕清赧然红了脸,臊得将脸埋进了昭俞的肩窝。
俞显失笑捏了捏燕清的脸,随即看向燕玉,道:“燕清同你说明意愿了?”
燕玉道:“嗯。”
“大殿下可是愿意接下这份苦差事?”
燕玉温雅一笑:“无所谓愿不愿意,身为燕氏嫡系长子,为江山社稷谋,本是应当。”
“那便有劳大殿下。”
说着,俞显垂手将燕清打横抱起,走之前对燕玉说了最后一句:“两日后,本座会让皇帝拟旨昭告天下。另外,燕清我便带走了。”
良久。
直到宫院已无二人身影,燕玉才从怔然中回转过神,心里弥漫着浓浓的不舍,片刻后,他缓缓收回视线,一声轻语散在了空中。
“……清儿,珍重。”
许多年前,年岁尚小的燕玉从母后口中得知了弟弟身在何处,于是多次趁着无人时,偷跑到冷宫去看弟弟,偶尔撞见宫人乱摔给弟弟的食盒,燕玉还会鬼鬼祟祟地将食盒整理好。
后来,他开始学会揣上精致糕点果子混入食盒里,知晓弟弟腿疾,又私下求得太医拿药,同食盒一齐放在冷宫门口。
再到后来,他所有举动都被传到了父皇耳里,他被关了禁闭,监视他行踪的人也更多了。
燕玉再也没能踏进冷宫一步。
也始终,没能将弟弟从冷宫带走。
……
几日后,俞显燕清二人悄无声息地,从皇宫离开了。
走之前,两人去看了皇后,好生道了一番别,皇后没有多作挽留,倒是罗列了早年她曾游历过的许多地方,当地特色也含括其中,还让两人有空回来时,给她捎上一两份惦念了挺久的小食。
两人自是一一记下。
安元早便知晓太子殿下要同狐神离开,可还是在二人离开前夕,哭了个肝肠寸断,活似太子殿下再也不会回来了一般,弄得燕清哭笑不得。
出宫后,俞显和燕清先是去了沂州一趟,确保命轮灵阵仍然足够坚固后,便以沂州为出发点,漫无目的地,走到一处便游玩一处。
待燕清跑跳自如,双腿再无任何僵滞之感后,已是过去三月有余,天气落了寒霜,冬节将至。
又是一年乞神节。
因着星宫“消失”,皇家祭神仪便从星宫挪到了皇宫太和殿前的天坛,设施布置不比星宫,是以流程相应从简许多。
民间乞神礼倒是一切照旧。
在乞神节临的前两日,燕清便提出要回星宫一趟,俞显疑惑问询缘由,燕清只闭口不言,学会了靠蹭蹭抱抱撒娇请求,俞显哪能招架,左右回去也不影响什么,便也应允了燕清。
好在这些时日两人虽游玩了许多地方,可到底没有走出太远,仍在北域,回星宫也不过两日步程。
抵达星宫时,已是夜朗星密。
燕清握着俞显的手,一路将俞显牵到了摘星坛正对的主殿前,殿门大开,神龛高如亭台,仰头望去,徒生敬畏。
燕清转头看向身侧的昭俞,见那瑰若琉璃的眸子里盛着纵容温柔,方才一瞬生就的遥远不实之感,又慢慢落回了原地。
燕清一笑,道:“还请狐神归位。”
俞显眉毛一扬,噙着笑意道:“是,谨遵殿下指令。”
没有多问什么,一副“本座倒要看看你这小家伙究竟想要做什么”的模样,在燕清松开他的手后,便提步朝神龛方向走去。
步步虚化莹星,走出五步时,俞显身影一消,转眼便坐在了神龛上,姿势与一年前初初显圣那日如出一辙,一足自然垂落悬空,一足屈膝搭踩着神龛龛沿。
那厢燕清在昭俞走向神龛时,便已然转身从主殿门口离开,俞显懒散支着腮,蓦地一顿。
栖息秘境以他的一缕真元所化,是以燕清只是刚踏进秘境,俞显便瞬间知晓了。不过眨眼的功夫,燕清又离开了秘境,像是从里边快速拿了样东西,转头便又出去了般。
正自疑惑时,以亭台高度能正正相对的摘星坛上,一缕剑光倏然掠过那片昏暗,环绕星宫的金白符文受剑光牵引飞入坛中,映亮了摘星坛的同时,也映出了那道着一袭月白流衫,恍若水涟漾动的身影。
只见燕清扬长剑一柄,身形翩然凌跃,有若轻鸿,剑携万千星光划掠,“摘星”一词便有了具象。
那是……祭神舞。
支腮的手无意识放下,俞显愣愣地看着摘星坛上舞剑的燕清,眸里溢满了惊艳。
他不知燕清用了多少时间,才将这套剑术练习得如此精妙,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剑势矫若游龙,明显远胜以往所有作开坛礼的帝储。
俞显陡然想起去年祭神仪时,燕清在燃香作开坛礼后,仰头看了摘星坛一眼,那一眼沉默平静,却让伏在画像里的俞显觉着深晦寂然。
那时的俞显不懂是为什么,现在却是明了。
每任帝储开坛作礼,必献祭神舞。
燕清累于腿疾,无法做到。
剑舞已毕,俞显却久久无法回神,一整套剑术舞下来,燕清已是喘息不定,光洁额头浸着细密汗水,见昭俞迟迟没有反应,他有些忐忑。
“燕清献丑一舞,以祭狐神之尊,狐神可觉满意?”
俞显定目凝视着燕清,须臾扬起唇角,问道:“殿下何时学的?可是有偷偷瞒着本座练习?本座竟是半点不曾察觉。真叫人惊喜万分。”
燕清心神大松,面容浮上羞赧的笑意,他轻声又期待地问道:“好看吗?”
俞显从神龛上跃下来,在燕清专注的视线下,步步走向摘星坛,一直走到燕清眼底下时,才开口笑道:“美得不可方物。”
星辰漫天下,狐神伸出双手,流衫宽袖艳如红枫,于清风中猎猎扬动,他道。
“只以舞呈祭,可是远远不足。殿下若是心诚,便该以身献祭。”
闻言,燕清粲然一笑,眼眸流转亮莹。
他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稳稳地落进了,他倾心痴慕的神明怀里。
【叮!检测到任务目标清醒值+5,目前清醒值100,经判定检测结果达到满分值,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登出程序开始激活嘀嘀登出程序激活成功!预计待机时长360天,请宿主提前做好登出1704号小世界的准备。】
俞显低头吻住燕清,在燕清抬手圈住他脖颈时,驱步迈进了星宫主殿,殿门轰然一关。
神龛之上,叠影相缠。
狐神叼住猎物颈肉,专心享用他的祭徒。
……
星宫一行后,俞显燕清二人继续出发,一路南下,春游山水赏桃花,夏听鸣蝉躲竹凉,将好玩的都玩了个尽兴,好吃的也尝了个满足,时不时还会往皇城里寄去两封报平安的信笺,可谓过的惬意快活。
与他们相比,有的人境遇便显得凄凉无比。
晟德帝在月余之前因受不住偏瘫的痛苦,咬舌自尽于寝宫中,第二日宫侍发现时,尸体已经冰凉僵硬。
讣告宣天下,燕玉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而远在曲凉国的萧识沉则在权势倾轧中屡战屡败,命运仿佛不再眷顾于他,任他自生自灭,成了一个缩在耳房里,手筋脚筋尽断的废人。
两则消息传到俞显和燕清耳里时,燕清正在栖息秘境里打坐修炼,将昭俞传到他体内的真元,以及从身下玉石里吸纳来的灵息运化进丹田里。
俞显听后没有半点反应,燕清倒是唏嘘了一下,之后也没有放到心里,任往事随风散去。
立秋之后,天气开始转凉。
在天晟北域,此时百姓已是裹上绒袄,而江南一带却是凉爽舒适。
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