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片刻稍稍平复着漾动的心绪,燕清旋即快速翻动着那纸纸卷卷,挑出与南风相关的尽数拢进宽袖中,掩着莫名的心虚,佯作自然地离开书房。
回到寝宫后,燕清一脸如常地屏退所有内侍,随后自顾自更衣爬上了床榻,借着寝宫内掌着的烛火,将藏来的卷册一一翻阅而过,越瞧越是心弦悸颤,连同身体也冒了难捱的燥热。
燕清拧着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缓缓滑进被衾,循着书册里、画卷中描绘的图景字句,小心翼翼地将手朝被衾内伸去。
寝宫寂寂,烛火幽微,只余珠帘纱幔后低低的啜吟。
氤氲哑欲的嗓音中,模糊轻缭着一声又一声的轻唤。
“国师……”
……
【叮!检测到任务目标清醒值+30,目前清醒值55。】
系统播报音响在脑海深处,将沉沉入眠的俞显从睡梦中惊醒几分,长绒九尾下意识轻轻甩动几下。
嗯?……清醒值这次的涨幅怎么这么高……
狐脸迷蒙地皱了皱,须臾又困顿地陷进了尾绒里,九尾火狐身形懒懒微动,再次沉进了睡眠中。
第29章 俏狐妖独领风骚(8)
残冬光景悄然而逝,隐有新芽破雪冒了嫩尖,经日日埋头苦学,燕清终于在开春之际通过了所有的课业考校。
华殿内,内侍来往忙碌,洒扫清尘,宫女们小心捧着明黄朝服搭上龙门架,一一列齐配饰,为着太子殿下明日上朝作着准备。
“……安元,国师有几日未曾来过了?”
手炉窝在两手之间,慢慢散着热度,燕清望着宫院门口,视线殷殷含思。
安元恭声道:“回殿下,国师已是有九日未曾来过了。”
“九日……怪道孤觉着漫长如此。”燕清顿了顿,须臾温缓一笑,眸里盈着期冀,“孤已如约得允参政,今日他该来了。”
安元蔼声笑道:“国师挂心殿下,定然是会来的,这时辰外头风雪不小,殿下还是先回里间吧,仔细着凉了,老奴替殿下在门口守着,只要国师大人一来,老奴便立马传报给殿下。”
燕清伸手拢实大氅,摇头拒绝了,顾自待在殿门口,一错不错地望着宫院外。
他更想第一时间看见昭俞。
然而从晨光等到黄昏,眼见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殿苑次第掌上了灯,宫院门口始终不见昭俞的身影出现。
安元瞧着厅内逐渐凉透的晚膳,不免忧心忡忡,他行至燕清身侧道:“殿下,还是吃点东西吧,您午膳未用,晚膳总该用一些了。”
想了想,安元直接搬出昭俞国师,继续道,“若是殿下饿着肚子,伤了身子,国师该怪罪老奴没有好好照顾殿下了。”
燕清眼神微动,视线慢慢从门口挪向安元,安元见状一喜,正要再多劝说两句,燕清低声道:“把伞拿来。”
安元一滞:“殿下……”
燕清垂眸轻声道:“他定是有事耽搁了,这才没有来。孤去寻他也是一样的。”
“安元,替孤把伞拿来。”
安元踯躅一瞬,终是应了燕清的令。
……
“启禀太子殿下,国师不日前便已启程前往沂州赐福,归期未定。”摘星殿门口的侍卫拱手回禀,随后迟疑着道,“……殿下不知此事?”
燕清无声捏紧了轮椅扶手,没有说话。
这皇宫上下全都知道,唯独东宫没有得到消息。
唯独他不知道……
安元亦是想明白了这茬,心生不忿间,暗暗责怪地瞥了眼侍卫,他上前一步道:“殿下,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侍卫被瞥得莫名,再瞧太子殿下神情,当即明了自身是多了嘴,于是默默退了回去。
燕清抬眸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摘星殿,明明亮堂如此,却静无声息。
燕清伸手把着手轮,避开了安元想要帮忙推轮椅的手,转身步出伞下,被飘雪拢了满身。
“殿下。”安元前追两步,“殿下!”
燕清恍若未闻,独自一人操控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安元无法,只好远远跟在后面看顾着。
木轮轧着雪地而过,咯吱声响沉脆,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燕清失神垂眸,漫无目的地穿在园林中,一时竟不知自己该去哪,能去哪,低落沉沉压在胸腔,叫他有些透不过气。
一双锦靴隐在昏暗光线中,不期然停在燕清跟前,燕清眼神一亮,霎时抬头,一声低唤适时落入耳中。
“殿下。”
眸内光亮隐去,燕清敛了神色:“识沉。”
……
帝储将于腊月下旬参政的消息不日之前便已然宣遍皇城,远在沂州的俞显也及时得知了此事。
沂州一域地貌奇绝,密林环城绕山,雾瘴氤氲浓重,常有蛇虫鼠蚁出没,伴随疫病侵染入城,地方百姓可谓苦不堪言。
俞显这次特意赶往沂州,表面上是为沂州百姓赐福,实则是为着沂州境内平常人无法感受到的浓郁灵气,若以沂州为阵眼,凝蕴天晟国运入阵,再辅以沂州的灵气护持,可保天晟百年固若金汤。
至少在燕清未来当政时,能保他安康一世,即使别国进犯,气运也会朝天晟倾斜。
念及与燕清的约定,俞显加快了沂州阵法的布设,最终赶在燕清正式上朝前夕,回到了皇宫。
“国师请留步,卑职有要事禀告。”
俞显风尘仆仆而归,正欲步入摘星殿,打算洗漱一番再去东宫看看燕清,哪知守于殿门口的侍卫这时小步上前,朝俞显拱手出声。
俞显停下脚步,瞥目看去:“说。”
侍卫道:“一刻钟前太子殿下来访,见国师大人不在,便离开了。”
俞显一顿,随手将手中装着些作法物什的包袱扔到侍卫怀里:“放到偏阁。”
而后转身朝东宫方向而去。
哪知俞显到了太子殿后,殿中内侍皆满面疑惑,言说燕清从出门起便一直未归。
俞显眉宇微蹙,一刻钟时长完全足够燕清从摘星殿回到太子殿,更何况还有安元在旁服侍,并不需要燕清自己操控轮椅。
难不成临时有事,转道去了别处?
俞显思忖着,转头离开了太子殿。
……
“近来可还安好?”
飘雪悠悠而落,许是风势太大,不时便有风雪掠湖亭而过,燕清轻缓摩挲着手炉,神色平静淡然,温声问着立于一旁的萧识沉。
算了算,自萧识沉卸任东宫侍卫一职后,燕清大致也有一月有余不曾再见过萧识沉了。
萧识沉垂眸看了燕清片刻,才意味不明道:“尚可……陛下宽厚,识沉衣食无忧,比之从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承蒙狐神恩典,识沉才有如今所得之福。”
蓦然听萧识沉提起昭俞,燕清不自觉微微失神。
见状,萧识沉眸色泛起一缕阴霾。
燕清掩下那点异样情绪,选择避开了这道话题,转而道:“你此次前来究竟所为何事?现下可以说了么。”
萧识沉低声道:“识沉只是听闻殿下身疾大康,心头欢喜,特来看望殿下……殿下何故对我防备如此。”
燕清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萧识沉,张了张口,却反驳不了一字半语。
燕清太过单纯,慌乱情绪尽数写在脸上,根本藏不了分毫,全落在了萧识沉眼里。
“便因为我的身份?殿下可是觉着我会害你?”萧识沉蹲在燕清跟前与燕清视线持平,含着难言的哀楚道,“殿下,你我六年情谊,在这天晟皇宫,唯有殿下愿与我交心相知,识沉感念至深,又怎会做出伤害殿下的事。”
“更何况,识沉心悦殿下。”
燕清惊然瞠目,视线茫然地紧盯着萧识沉:“你,你怎会……”
“殿下以为识沉是为何想要守在你身边?难不成是想在殿下身上有所图谋吗?为谁而谋?曲凉?”萧识沉嗤笑一声,“殿下明知曲凉弃我至此,识沉心头本就长恨难消,又怎会为我那好父皇谋算什么。”
萧识沉伸手紧紧握住燕清的手腕,目光近乎逼视:“还是说,殿下早便看清了识沉心意,却佯作不知,一心全放在了肖想狐神上……”
“住口!”燕清压着促乱的心跳,呼吸不稳地看着萧识沉,“孤、孤不是肖想……”
“殿下敢扪心自问不对狐神存在非分之念?不对狐神存在占有之心吗?”萧识沉神色一戾,“狐神乃是天晟信仰,岂是我等凡人能沾染分毫的?若是让世人知晓殿下对狐神的心思,定会为万世所唾”
“殿下此心,乃是渎神。”
燕清脸色一白,血色霎时退了个干干净净。
不、不是这样的……萧识沉说的不对……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燕清却半点说不上来,脑海像糊成了一团,懵钝到难以运转。
萧识沉伸手握住燕清双肩,缓慢凑近间,目光紧攫住燕清的双眼,话音似远似近,似吟似语地落在燕清耳畔。
“燕清……你应该看看我……”
燕清看着缓缓逼近,隐约泛起无机质幽红光芒的眼眸,神色慢慢呆滞,视线逐渐发怔,灵魂似与身体分离,无着无落地悬在茫空中,好似正被四面八方伸来的手死死紧拽着,要被撕扯成万千碎片。
痛……好痛……
……师……
救……
【叮!检测到任务目标清醒值-10,目前清醒值45。】
俞显刚随着知晓燕清去向之人的指引来到宁心湖,打眼便瞧见湖亭里凑得十分近的两人,从他这角度望去,完全就像是在接吻。
好死不死,系统还在这时播报了负进度,好似证明着那不是“像”,那本就是。
一股无名火从心口窜起直烧到脑海,俞显来不及思考这反常到极点的情绪,已是失控出声打断道。
“你们在做什么。”
萧识沉一惊,迅速退开燕清身前,眸内红色霎时退却后,表情细微地浮上一丝恍惚。
冰冷红眸一离开视野范围,燕清便如几近溺毙之人猛然脱水而出般,重新获得了喘息,他心有余悸地握住手轮往后退了两步,满脸尽是惊魂未定。
顿了顿,燕清转头往声源处望去,入眼便是那魂牵梦绕许久的人,正朝他这头走来。
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