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识沉道:“那是?”
此一疑声引着燕清的思绪浮缭而上,恍似瞧见了那火绒艳绝的九尾狐,微微闪神间,燕清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转眼看向了前方。
瞧见燕清神态有异,萧识沉有些不虞,可到底没有说什么,装作是与主子谈了些闲言后,再度低眉顺眼,恭顺有礼。
秋狩围猎那日东宫之主坠崖一事后,凡护驾不力者,尽皆被降了罪。
趁着东宫侍卫空缺,正紧锣密鼓安排新侍卫之际,萧识沉靠几番运作,总算谋得了太子侍卫一职,如今已是能随行燕清左右,既是看护。
亦是监视。
燕清在他不知的情况下,貌似有了别的,他不知道的际遇……
萧识沉心忖着,不动声色看向燕清侧颜的视线里,隐含不明意味的暗色。
仪仗前行许久,到了辰时二刻,才行至星宫门口。
轿撵放罢,燕清借着近侍的搀扶,慢慢坐上轮椅,依祭神仪的规制,先行至摘星坛,作开坛礼。
坛起袅袅烟云,携檀香弥漫宽广星宫。
祭神仪启。
透过如带飘绕的薄烟,燕清微微仰头,安静地看了眼悬于半空的摘星坛,指尖无意识划着毫无知觉的腿面。
祭神之日,帝储开坛。
原本除却燃香开启仪式外,还应执剑献上祭神舞的……
只失神须臾,燕清很快敛了目光。
长缎平铺数千尺,一路延伸进摘星坛正对的主殿。
缎面缀绣着蹁跹祥纹,形状似狐非狐,飘然而仙逸,燕清瞧着,竟觉颇有昭俞狐神的姿态。
端花宫女沿长缎两侧一路前行,边走边朝长缎洒上梅花,像是狐神正驱步行在长缎上,往星宫主殿而去。
待迎神礼毕,长缎收束,众人这才以皇帝为首往前走,每经千尺路便是一叩首,跟随在后的大司乐击鼓唱念,扬手起舞。
待至阔大明敞,白玉砌成的主殿时,抬眼便见正中足有亭台大小的神龛上,一幅金纸画像悬于其上。
画内狐神涅艳绝,狐眼斜睨而来,眼神漫不经心中,又含着淡看凡尘的神性。
燕清心神微悸。
是它。
燕清垂眸掩下异色,依着规矩从轮椅上慢慢爬下地面,同其他人一般双腿曲跪,作叩礼。
可到底还是无法像身体康健的人一般自如。
燕清极力稳住身形,却还是不免因为双腿毫无知觉而变成跪坐之态,坐也坐不稳当,腰身怎么也板不直。
他只得以指支地,勉力撑着。
旁人不是没有发现燕清异样的,然而现下是在狐神主殿,便是皇上也不能逾半分矩,是以就算忧虑,也只能寄希望于太子殿下能撑住。
正在众人叩首行祭神之礼,四下安静之际,神龛悬铃忽然无风自动,铃声清脆作响。
众人闻声一惊,纷纷抬头望去,却只见悬铃晃动,并未有其它异象出现。
而一众人等惶惑间,只有燕清紧紧盯着那幅画像,心神提到了顶,紧张又期待着什么。
不多时,神龛上缭起了缕缕青烟,齐齐汇向狐神画,而狐神画纸竟是如有缝隙般吸纳着青烟,青烟一经入画,便缭绕在了狐神周身。
见此异象,在场之人无不心生惊骇,而惊骇之下,便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不约而同振奋起来。
狐神显圣了!
随着青烟汇融成雾,几乎将狐神身形尽数掩去,不想画像内那双狐眼竟是微微一动,随即一眯,带着几分戏谑审视的意味。
不等众人从狐眼忽然的鲜活生动中回过神来,画像陡然蓬起一团绚丽的火焰。
再眨眼间,火焰幻化成九条长绒狐尾,正惬意摇曳着。
而那九尾的主人正坐在神龛上,一足自然垂落悬空,一足曲膝搭踩着龛沿。
他身着一袭艳红流衫,青丝铺了满背,只一支古朴玉簪挽了几缕发,眉眼更是风流散漫,俊美到不可思议,似乎被他轻轻扫来一眼,就能神魂皆醉,惟愿匍匐他流衫之下,俯首称臣。
众人纷纷震在原地,崇仰地望着那神龛上幻形而出的男子。
燕清愣怔看着显圣化形的昭俞狐神,身体冒起一阵激动的热意。
原来,原来昭俞狐神不止狐形时美似霓虹,连人形之时,亦是俊比仙人。
燕清恍惚回了一点神时,才觉心跳快到近乎要跳出嗓子音。
俞显好笑瞧着底下一众呆若木鸡的人,佯作疑惑般轻哂:“凡人?”
此声一出,得见狐神显圣的所有人陡然回神,纷纷叩首山呼:“吾等拜见狐神!”
声浪近乎掀翻这座主殿。
俞显惊奇挑眉,待这群人慢慢静下来,崇仰般看着他时,才一手支着腮,似觉颇为有趣般,打量着每一个人。
直到视线顺其自然落在燕清身上。
俞显疑惑道:“你不是双膝有疾么?怎么也要下跪?那日掉崖没有伤到几分,这回倒是要磋磨了腿不成”
这话一出,其余人纷纷看向了燕清,心中惊异。
狐神这话……莫不是太子殿下当日毫发无伤,竟是得狐神相救?
而晟德帝更是惊骇莫名,此前他确实并未信燕清的话,如今看来,居然是真的。
燕清看着俞显,一时有些哑然,不知作何解释。所幸俞显不需要他解释什么,一条狐尾朝燕清飞去圈住他腰肢,将其腾空带上了轮椅,瞬息间又收回了尾巴。
众人震惊瞧着,对狐神神通又多了两分认识。
晟德帝适时开口,带着试探地恭谨道:“敢问狐神,可曾记得天晟开国圣祖?圣祖一直记挂着您,朕等便是他的世代子辈,天晟国亦是世世奉仰狐神神威。”
须知狐神一直是为传说,如今狐神显圣坐实了祖谕,倘若千年前圣祖真与狐神有交情,说不定狐神会看在圣祖面子上,多照拂天晟,如此何愁天晟不长盛。
晟德帝所念这茬,待在角落的萧识沉自然也念到了这点,心头隐隐浮上不详的预感,只觉事情走向似乎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萧识沉隐晦紧盯着狐神的反应,暗暗思虑着计策。
“天晟国?”俞显眉头微皱,似仔细回忆般好笑道,“你说的可是那面嫩得紧,偏偏顶着小山羊胡自觉威风凛凛的小子?”
这话一出,知晓圣祖面貌特征的,无不觉着啼笑皆非。
晟德帝心下大定,看来狐神千年前真与圣祖交情匪浅。
晟德帝笑道:“正是。”
俞显把玩着一条尾巴尖,看着晟德帝道:“你同他倒是有几分相像。”
看着眼前的晟德帝精气神尚足,想必那国师还不曾引他沉迷享乐。
想到某位国师,俞显转眼直直看向某个方向,似笑非笑。
见状,众人也随着俞显的视线看过去,正瞧国师亦是一脸迷惘,不知狐神缘何这般瞧着他。
气氛微微冷凝间,俞显懒散开口道:“问问这位……天晟国师?灵露好喝么?”
此话一出,霎时间整座主殿落针可闻。
而国师更是吓得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第24章 俏狐妖独领风骚(3)
祭神仪既有开坛礼,自然也有闭坛礼。
开坛礼由帝储燃香作启。
而闭坛礼则由帝王祭血为终。
即帝王往摘星坛最下方第一层的玉泉轨滴入心头血,血液一经融入玉泉,立时便会如有生命般沿着玉泉轨绕行向上,逐层游过多层玉泉轨。
期间血液由赤红渐变月白,直至汇入玉泉轨顶端的“北斗七星皿”中,变为呈供给狐神的“灵露”。
灵露蕴含着浓郁纯净的紫薇帝气,对于国师这般半步踏入修境的道士而言,可谓是极有利于精进修为的大补之物。
然而窃用灵露同比于弑君,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萧识沉能将国师拿捏在手,为己所用,便是抓住了国师这一把柄。
国师吓得抖若筛糠,声音惊恐到颤不成调:“陛,陛下……”
谁知那厢俞显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本座虽沉睡千年之久,可偶尔还是能醒过来歇上一歇的,哪知某日恰好就瞧见你偷了两盅灵露走,我虽不用这东西,但也没有允许你不请自拿吧?”
此话一出,直接便坐实了国师的罪名。
国师彻底瘫趴在地上,恐惧地瞠大了双眼,张着口也喊不出一声求饶,不明液体从那宽大的袍摆下流出,带出一股腥臊味。
最得力的棋子之一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碾成了齑粉,萧识沉咬牙看着脚尖,拳头攥得死紧。
晟德帝怒不可遏,瞪着国师的视线几乎要冒出火来,他高声喝道:“来人!将这刁奴给朕拿下!押入天牢凌迟处死!”
从一国敬重的国师,变成皇帝口中的刁奴,俞显听着都想摇头唏嘘。
守在殿外的禁卫军闻令,即刻成列涌入了主殿,扣住国师的双手就往外押解。
“狐神饶命!狐神饶命啊!”国师奋力挣扎着高声求饶,一挣脱禁卫军的桎梏,立马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头,“小人不该心生贪念盗取灵露!求狐神看在小人布阵防护星宫多年的份上!饶了小人一命吧!”
竟是磕得额头都破了口,血液滑落而下,混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俞显嫌弃地移开了眼。
见狐神脸色已然有些不耐,晟德帝心头一紧,再次喝道:“还愣着作甚!把他押下去!”
禁卫军使劲扳住国师的两只手,直接改押解为生拖,将人强硬往殿外拖行。
国师崩溃挣扭着,尖声叫喊:“陛下!陛下开恩啊!求陛下开恩!陛下!”结果被禁卫军一把捂住了嘴,硬生生架出了主殿。
眼望着天晟国师逐渐消失在视野之内,俞显要笑不笑地勾了下唇角。
蓦地,俞显似有所觉般,侧头看去,正见燕清有些走神地望着他,似是自始至终都游离在主殿的闹剧之外,神色无波无澜。
俞显:……?
许是不期然对上了俞显的视线,燕清愣了一瞬,随即慌忙垂眸盯着地面看,像是地上有着什么新奇东西似的。
这小动作……俞显微微闪神一瞬,慢半拍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