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时间工作室的员工们发现，一直对他们机械师没什么好脸色的阿诺德，开始频繁出现在工作室。


    工作间里，应付完阿诺德后，容乐开门进来，看见白发容乐正穿着他的装束，在办公桌前垂眸翻阅一本残破的书籍。


    与仿生人一号合作后，三分之一的死灵之书也顺利的得到了。


    容乐走到他身后，微微俯身与他看同一页书：“上面的记载很有趣。”


    “只是一的力量，就能够支撑起一个巨大的异空间运转，并赋予社会新的文明脉络，这样的奇迹也只有神的力量才能做到吧。”


    “仿生人的能源技术只是这上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上面记载着的东西远超出人类的想象，称它为神的手记也为不为过。”


    白发容乐摸着细腻纤薄的书页，上面晦涩难懂的字符和图案寻常人哪怕看上一眼，便会感受到难以忍受的呓语和幻觉。


    并且其上附着的魔性魅力会使阅读者无法自拔，随着阅读的深入逐渐步入疯狂的深渊，成为神话书籍的养分。


    白发容乐：“你很好奇它的来历？”


    容乐：“你不好奇吗？世界的秘密，终极的真相，寻常人一生都难以探索到的隐秘，而它就是一切的钥匙。”


    它能带来无数的财富与权力，地位和荣誉，它是神圣的，也是罪恶的，是一切欲望本源的集合体。


    “谁能保证自己所掌握的秘密，是真正的秘密？”


    白发容乐微微仰头，看着身后的容乐：“你知道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谁来决定答案的正确性？”


    “谁是执棋者，谁是出题人，谁又来审批答卷？”


    那双眼睛仿佛能够看透人心，容乐与他对视，没有后退。


    “终极之所以是终极，是因为它就像时空长河一样，永无尽头。”


    容乐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们的命运，是否存在尽头？”


    白发容乐耸耸肩：“我又怎么知道，连记忆都不完全的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但最初的最初，我们来到迷雾之城，不就是为了寻找未来吗？”


    容乐：“我们不能永远漂泊，总要有一个时机，让我们回到岸上。”


    工作间一时间安静下来。


    白发容乐忽然露出一个微笑，那双眼睛仿佛能够穿透人心，看到最深处的秘密：“你想让我改变，这就是你的目的。”


    最重要的秘密突然被白发容乐彻底揭露，这一场由死灵之书开始的试探，最终被撕下那层窗户纸。


    容乐的心里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受。


    即今为止，他已经露出许多破绽，即使一开始将白发容乐蒙混了过去，也无法一直隐瞒下去。


    那是另一个他自己，是决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


    白发容乐审视着他：“你想要在我身上达成什么目的？”


    这种情况在他们之间，除了最开始针锋相对的时候从未出现过，对待敌人他从不留情，而现在这个敌人是他自己。


    容乐有一瞬间的犹豫，是否告诉他真相，以及这么做会造成的后果。


    他与白发容乐之间埋下的矛盾避无可避，迟早会有爆发的那一天，他了解自己的性格，不信任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立刻生根发芽，难以拔除。


    但也恰恰因为这个人是他自己。


    他知道该如何打消对方的警惕，安抚他竖满尖刺的心防，世上无人比他更加贴近白发容乐的灵魂。


    他是来自另一个时空，将他引渡至彼岸的使者，天生理解他的一切困苦与隐藏在心底难以启齿的难题。


    “没人比我更爱你，即使我什么都不说，你也能推测出我究竟想做什么。”


    容乐向他靠近一步，清楚的看到白发容乐微不可查的退缩。


    他反客为主，从白发容乐的质问中重新掌控局势。


    “我们是同类，我了解我们心中羞于表达的那种心情，虽然有的时候，我们可以直白一点，坦诚的告诉对方自己的想法。”


    “但我明白，在开口之前，害怕会造成的后果会让我们迟疑不决。”


    容乐：“我可以告诉你，我想要拯救你，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


    白发容乐在这场无形的角逐中忍不住继续退让，放任对方步步紧逼，直至将他逼到角落。


    无论是那一个容乐，都不是直球的性格，更不用提承受如此热烈的剖白，往往在对方刚有这种苗头的时候就敏锐的躲避掉。


    然而无论再怎么回避，他也无法回避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他在模组中为所有人带来救赎，承担着篡改世界线的责任，却从未迎来属于自己的救赎。


    现在，他拥有了这份救赎。


    而拯救他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白发容乐忽然起身，上前一步拥抱住了容乐，脸贴在容乐的脖颈间，温热的气息扑在细腻的皮肤外层，通过传感给大脑带来信号。


    他低声说：“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


    容乐的直觉忽然传来熟悉的预警，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他的后背。


    ……不对，白发容乐的情绪太平静了。


    没有任何的负面情绪，仿佛被沼泽吞没一般，又仿佛是一座被压抑的火山，不知何时就会喷发。


    这种诡异的情绪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在容乐心上，耳畔，白发容乐轻声道：


    “就这样吧，我们慢慢来，我相信你，就像你对我那样，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对彼此坦诚相待，不存在任何隐藏。”


    他真的，没有落入对方的圈套吗？


    容乐浑身僵硬站在原地。


    对方轻笑着在他耳边呢喃：“现在我们该准备宴会的事宜了。”


    *


    从工作间出来时，容乐和白发容乐再次交换回了原本身份。


    穿着合身的制服人偶看上去就像精致的贵公子，妮卡在走廊路过碰巧遇到了他，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了那双眼睛上。


    黑发人偶有着与机械师相似的绿色猫眼，有时候看着那双眼眸，仿佛在和机械师对视一般。


    新来的人偶露出亲切的笑容：“妮卡，下午好。”


    与其他人偶不同，这个新型人偶很不合群，对待工作室的其他人偶总带着些许疏离，虽然态度礼貌，但总让人感觉出微妙的距离感。


    就像那些人类一样，总有些令人生厌的人味。


    既今为至，妮卡还未曾完整的和他好好沟通过，容乐这段时间不是成天待在工作间，就是去外面完成机械师交代给他的任务。


    她只知道容乐与机械师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和氛围感，仿佛无法有第三人插足。


    妮卡：“又要出门了吗？”


    黑发人偶道：“不是立刻……但很快就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做了。”


    “真辛苦啊。”妮卡无意义的感慨了一声，“你来工作室这么久，作为同事还一直没有来得及给你庆祝。”


    容乐：“事情确实多的让人应接不暇。”


    倒不如说是他和白发容乐心照不宣的加快脚步，在这场暗中博弈里，他们不断抛出自己的底牌，每当认为自己已经将对方逼上绝路的时候，就会被颠覆这种想法。


    这种感觉让容乐想起踏入时空之门前的那场棋局，无形的厮杀之间，每一次前进或者后退，都是和对方心理与智力的双重博弈。


    谁的谋算更深，谁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在真正的终局到来之前，都未有定数。


    他能感觉到妮卡探究的欲望，在这个工作室里，只有她来的最早，实际上却游离在边缘。


    她怀揣重型武器，却伪装成人畜无害的观赏人偶，审视着这间神秘的工作室，与机械师的态度。


    但无论是他还是白发容乐，都能宽容底下的员工这一点小小的叛逆。


    “我知道你是为了仿生人一号工作，不必担心，我们并不站在你和身后组织的对立面上，恰恰相反，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


    容乐：“所以妮卡，你可以放轻松一点。”


    说完，他没有去看妮卡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瞳孔，侧身擦肩而过，离开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转角处，难以察觉的气息飞快地消失，直到确保不会被发现后，零才小声对1018说：“你看，我就说妮卡不会欺负新人。”


    清洁工面无表情的吐槽：“……建议你去找机械师修修眼睛。”


    至于那个更劲爆的秘密，嗯，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


    毕竟他们认识的妮卡只是非常爱絮叨，日常操着做妈妈的心，维护打理工作室的好同事而已。


    他们才不知道妮卡的演技很烂。


    那些鼻青脸肿的小混混，一定是良心发现才离开工作室附近的。


    才不是妮卡半夜偷偷出门找上门“亲切友好”教育的成果。


    ……


    好吧，她隐藏身份的方式真的是连新人都看不下去的程度了。


    *


    容乐刚推开房间的门，就挑眉看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瘦弱又营养不良的流浪小猫咪被捉住带回工作室洗干净后，经历了一段上窜下跳的应激期，对待每一个人都超凶哈气，仿佛能给挠一爪子一样。


    直到这段时间才慢慢安稳下来，存在感低到几乎找不到他。


    容乐熟练的搓了搓缇娜的头发，干净蓬松的头发细弱发黄，距离想要养成茁壮健康的样子还需要一段时间。


    正在成长期的少年瘦成一把骨头，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异常乖巧，任由黑发人偶施为。


    或许是某种超乎常人的直觉，他对容乐没有任何敌意。


    容乐照顾他的姿态很熟练，对待自己的弟子，那种多年相处透露出来的娴熟，和理所当然的优待总归是与旁人不同的。


    无论眼前这位是不是他的缇娜，他都不会置之不理。


    “不是告诉你要在房间好好待着吗？我的房间经常会锁上，你从窗户爬进来，万一别人找不到你怎么办？”


    他说着把人从腋下拖起来放到床上，缇娜乖顺的蜷缩成一团，像只黑猫一样在床上不动了。


    容乐：“……算了，下次离开前我会把窗户也给锁上。”


    他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很惯着缇娜的。


    有小动物陪在身边，他也能静下心来思考接下来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