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仰头,未发一言,只是抬手轻摇铃铛,随即面无表情的听着邪神再度拔高的哀嚎。
报复的意味很是明显呢。
“呃啊…嗬……”短短时间内,邪神的手臂已然脱落得所剩无几,像是被折断了尖刺的刺猬,庞大的身躯因痛苦而佝偻着。
但在痛吟之后,邪神却还是失神般呢喃,语气中尽是恍然的意味,“天生邪祟…没想到竟让我碰上了,哈哈、咳,地府居然会让一个天生邪祟做判官,也难怪我最初没能认出来。”
“早知如此,本座当年也该去地府,虽比不上你,但到底也都是邪物…”
邪神的语气莫名带着自嘲,“省得到后来被白家那个多管闲事的小子封印万年之久,如今刚重获自由,就又落在了你的手里。”
“什么天生邪祟……而且你当地府是垃圾回收站吗,什么烂菜叶子都收?你看起来就不像是优质韭菜的样子。”黎清已经发展到了狠起来连自己都一起吐槽的程度。
但对于邪神所说的话语,黎清还是未能全然理解天生邪祟,是说他吗?
不过,邪神此刻似乎根本没听到黎清的回话,兀自念叨的话语中含着些许怅然,“碰上你也是本座倒霉了……传闻中,天生邪祟就是被白家的老家主收复,成为了白家圈养的‘兵器’。”
“…先是被白家小子封印,现在又要被他家圈养的天生邪祟吞噬,本座真是和白家犯太岁!”
“谁要吞噬你啊……我是鬼,不是什么被‘圈养’的邪祟!”听着邪神的话语,被一口一个邪祟的叫着,黎清不禁眉头紧蹙,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排斥这个称呼,很厌恶。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真不是鬼,那他的鬼气又怎么解释?可没听过邪祟有鬼气这种东西。
黎清如此想着,摒弃了脑中刚冒头的怀疑,手上却还是重重摇了下铃铛,又催动鬼气变本加厉的折腾。
他想赶快弄死这个邪神,不想再从他嘴里听到任何一句关于‘天生邪祟’、‘白家圈养的兵器’之类的胡言乱语。
但他没注意到,这是十分明显的回避行为,就像是大脑自动开启的防御机制,甚至于连‘白’这个关键姓氏都被他匆匆略过了,一刻都不愿深想。
邪神蜷起沉重的身躯,知道自己今日是必死无疑,他亦无暇再说别的,只是在最后关头才挤出一句,“说到底你我都是邪物,今日就不能放我条生路?”
“我是鬼。”黎清先是冷声反驳,后又严明开口,“罪状属实,判决已下,无可转圜。”
意料之中的铁面无私,地府的判官一旦下了判罚就要殊死执行,这也是为什么邪神在意识到自己不敌黎清后只是自认倒霉,却并未第一时间与黎清谈判的原因。
但无论是谁,在濒死之际都想挣扎一番,邪神也不外乎此,他扭动着身躯,试图排出体内乱窜的气息,但几乎被鬼气蚕食成空壳的他,再也无力反抗。
自触手开始,邪神的身躯逐渐石化,一寸寸失去生机。
邪神的视线依旧定格在黎清身上,是有不甘的,但比起大多数的先例,他算是异常平静的了。
他做得恶是数不清的,自闲散小仙堕落成邪神也不过是一念之差,他活了很久,似乎比他被封印的万年时间还要长一点点,不过,封印太久了,自己最初是为何自甘堕落,他也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吃过很多魂魄,不仅是蛊惑也亲自虐杀过很多人类,故而走到今日的下场,他早有预料。
由于生命的绵长,与万年封印的桎梏,许多往事都化为了尘埃,除了机械的蚕食‘贡品’,动用一点儿力量转移运势,权当闲来时戏弄人类的一场残忍游戏,他也不再想要别的了。
只是当石化蔓延至胸口,邪神的视线无神偏移,却无意间扫到了黎清身后的白木熙。
与白木熙的目光刹那间交汇,邪神猛然顿住了视线,万年前的回忆涌上脑海。
‘我将你封印于此,不会通知地府前来收了你的性命,因为死亡于你来说,更像是解脱。’
死亡,为什么会是解脱……
石化已经蔓延至颈间,但那副熟悉的面孔已经将他拖入了记忆的旋涡。
啊…想起来了,当初噬魂食人堕落为邪神的原因,是不想再被困在那一方土地了。
他神力微弱,只是一个树仙,因怠于修炼,故而迟迟不能突破法则离开那一隅之地,包括是否走向死亡都是不能由自己做主的事情。
心有不甘,渐成执念,便一朝走上了歪路。
还记当初,那白家小子将他封印于石像之内,就是想让他回到最初属于自己的煎熬境地,以此作为惩戒,毕竟死亡对他来说,反而比囚禁来的痛快。
开始还会挣扎,但千万年的沉寂渐渐使他麻木,只是当他意外遇上冯家人,即使往事尘封,执念也再次令他升起念头不顾一切获取能量,利用活人的躯体出来透透气,享受暂时的自由。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突破了封印,可自由来临的第一日,就将面临死亡……
“不、不!我还不想死,至少再让我……”
绝望与强烈的不甘直至此刻才后知后觉的降临,但终成空壳的躯干却再也动弹不得。
或是阴错阳差,又或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此刻降临在自由之下的死亡,才是给邪神最好的惩罚。
邪神看着白木熙,后又将视线转到黎清身上混沌的思维让他分不清实与幻,他们总是一前一后的伫立,只不过这次,似是互换了方位。
今朝忆往事,往事似今朝。
石化蔓延至头顶,终成一副空壳石像,下一刻却因鬼气一股脑的涌出而瞬间坍塌成齑粉,邪神自此消散。
鬼气像鸟儿归巢般冲向黎清,本来若隐若现的魂体逐渐凝实,磅礴的力量也充盈了黎清昏昏欲睡的精神。
黎清不由歪了歪头,下意识摸上了肚子为啥感觉有点撑?
嘶……他的鬼气,不会真将邪神的全部能量给卷回来了吧?!不要啊,他不要吃奇奇怪怪的东西。
黎清垮下一张脸,正想揪住一缕鬼气问问,但一道呼唤却让他下意识回了头。
“梨子……”白木熙在邪神化为齑粉后就立刻走向了黎清,只是黎清一转头,白木熙就正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剩下的话语被堵在喉头,他愣愣的看着黎清的双眼,突然有种看不透对方情绪的不安感,却又莫名移不开视线,被其每一处变化所吸引,无法自拔。
黎清同样与愣神的白木熙对视片刻,随后也猛然回神,第一时间闭上双眼,再睁开就已经恢复成正常的眼球了。
只是由于能量的充盈,鬼态的其他特征黎清暂时还收不回去。
不过,黎清觉得这样也好,免得自己恢复成正常人类的样子,再影响白木熙的某些…判断。
他抿了抿唇,迈动格外沉重的步伐,强迫自己靠近白木熙,想让对方能更加清楚的,来认知真实的他。
这次,似乎没有更多的时间能让黎清做足心理斗争了,他几乎是脑子空白的抬眸看向白木熙,紧张到甚至无法去分辨对方现在的情绪。
沉默半晌后,黎清才终于挨不住焦虑,声音抑制不住的发颤,轻声低语。
“我知道,之前你是在哄我的,其实电视剧没骗人……如果你不喜欢也不能接受这样的我,那我们就一定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黎清是勉强稳住声线说完的这段话,然而对于黎清的主动开口,白木熙却迟迟未做回应。
其实,不怪黎清分辨不出白木熙的情绪,因为他脸上确实也没什么情绪,是怔愣的。
他不知道黎清为什么突然靠的这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倒映在黎清眼眸中的自己,近到他望着黎清白得透光的脸庞会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近到他暂时无法思考黎清话语中的意思,满心都是……
满心都是他觊觎已久,此刻又近在咫尺的苍白唇瓣。
“梨子,我能亲你吗?”
等着白木熙的回应而紧张到要宕机的黎清:……?
小豹子不明嚼栗.jpg
第164章 木头终于啃到梨了(没错,就是这章,在一起了)
“?你……”黎清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想说‘我现在这个鬼样子你都想啃?’,但是又觉得这样说好像骂自己骂得很难听。
然而,还没等黎清想好对策,白木熙就又向前跨了一小步,二人的距离不能再贴近了,他抬手轻轻抚上黎清冰冷的脸颊这次,他知道冰冷才是黎清的正常体温,所以就不再担心了。
只是大抵因为手感太好,他还是没忍住,轻柔的捏了两下。
白木熙低下头,几乎是和黎清鼻尖对鼻尖的,二人就这样对视良久,黎清也没闪避。
他呆愣愣的样子不由让白木熙心生无奈,像是要克制自己一般,白木熙偏过头,一手揽着黎清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后颈,微微俯身,将脸贴上他的颈侧。
“怎么又不躲啊…就是因为你总这么老实,我才会忍不住。”
带着点茧子的指腹在后颈处摩挲,有些痒,白木熙的嗓音中含着低沉笑意,声音发闷,温热的气息打在冰冷的皮肤上,显得灼烧。
黎清应该庆幸自己现在是鬼态,不然他脸上的温度估计是要发烫了。
直到白木熙话音落下,黎清才后知后觉的回神,他抿了抿唇,下巴微微一动,就蹭到了白木熙的肩膀。
“所以你占我便宜还要怪我太老实?”他不满的嘟囔着,语气有些冲,大有种恼羞成怒的意味,只是脱口而出的话,实在让人忍不住深想。
怎么办,像娇嗔似的。
白木熙低笑出声如果把这个想法说出来,黎清绝对会揍他。
“你到底在笑什么…先把正事说完行不行啊。”黎清被白木熙抱着,对方的体温都透过布料传了过来,但他所心焦的事情,却迟迟未得到白木熙的回复。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只是一根筋的黎清没意识到,他是非要等到白木熙的亲口应答才行。
“我感觉,你弄反了一个问题。”白木熙终于从黎清的颈侧抬起了头,稍稍撤开一小步,但两只手就像粘在黎清身上一样拿不下来。
包括脸上的笑意,也久久不散。
“弄反了…什么?”黎清仰头看他,眼神因紧张而微闪。
“你没必要纠结我是否喜欢你,这个问题我在之前就很明确的给了你肯定的答案,所以该紧张的应该是我……”
“你愿意接受我,做你的恋爱对象吗?”
太直白了,简直就是‘逼问’当然,这只是迷茫又紧张的小豹子自己的感受,实际上木头先生已经够温柔了。
黎清迟迟没有回应,白木熙倒也不急,只是继续语气轻缓的说着,“但是,如果你要问我是否喜欢作为鬼、或者说作为地府判官的黎清……”
“那么我觉得,用喜欢来形容可能就不是很准确了。”
“梨子,我爱这样的你,肆意张扬,不用顾虑太多,不会露出不开心的样子,每一处都是能将我牢牢吸引住的闪光点。”
“对这样的你,我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因为这意味着你会跑得更快,我怕自己跟不上你,也怕遇到危险我不能及时将你护在身后。”
“我知道你有足够的能护住自己的能力,但我仍旧会产生担忧和心慌的情绪,像是关心则乱,可是我也不舍得对你加以任何限制,即使我知道,如果我说了,你也会别别扭扭的选择听话。”
“以前我不敢问你的计划,每回只能嘱咐你一句小心,因为我明白你有自己不愿意提及的秘密。”
“所以现在,你愿意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我,我是很开心的,这代表从此以后我可以直接询问甚至参与你的计划,你也不用再躲闪回避我,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异常。”
“梨子,我对你说这些不是所谓的倾诉衷肠,而是想告诉你,你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因为在你我之间,我永远都会是被动的那一个。”
“我不在乎你是人是鬼,我爱的只是能时刻吸引我心神、调动我情绪的那个黎清。”
“我爱的是你,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我爱你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你看,我已经很爱很爱你了,而且在未来,随着时间的累积,这份爱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割舍。”
在黎清的记忆中,他还是第一次听白木熙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是即使这段话很长,黎清也下意识的将其一字不落的记在了脑中。
他向前迈了一步,缓缓抬手环住了白木熙的肩膀,顺势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
黎清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只记得每当他抱住这个人,就会被温柔的轻抚脊背,无论他心里有多乱,都能被安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