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你的分数也没有落后太多，而且现在还有好几个没有比，也许他们的分数也不高是不是。”蒋军也安慰着，“你是没看过我和戚宇以前的比赛，这种失误太常见了。”


    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奚名和蒋军对视了一眼，他张张嘴，他吐出一句道歉，“对不起。”


    毫不夸张地说，这句道歉直接让围在他周围的中国队的大家愣在当场。


    毕竟，奚名一直给人的印象都是阳光积极，在赛场上都是热情昂扬的，面对强大的对手落后也总是奋发直追。让人觉得奚名天生属于赛场，竞技只会让他活跃。


    今天突然小可怜一样低声道歉，大家沉默一下后都变得又慌又心疼。


    “为，为什么要道歉小奚，你完全没错啊，只是比赛失利谁都有，之后追回来就好。”玉成说话都磕巴了一下，“只要没有受伤就好，没有人对你失望，你也不需要道歉。”


    奚名抬头看向蒋军，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大家也随着奚名的视线看向蒋军，蒋军愣了愣，随着自己的直觉向前一步，抱了抱奚名，“没关系，没有人对你失望，你表现的很好。”


    奚名把头搁在蒋军的肩膀上，突然开口，“哥，我好累，压力好大。”


    *


    本次世锦赛选手们下榻的酒店，奚名和赵正昌的房间，很轻的敲门声之后，房间门被慢慢推开，游教练探了个脑袋进来，看着房间内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奚名似乎睡着了，赵正昌坐在他的床边看着平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奚睡了？”游教练低声问，在赵正昌点头之后，对他招招手。


    赵正昌看了一眼睡的安稳的奚名，跟着游教练离开。两个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进去之后几乎这次跟队来的教练们都在这里，还有蒋玉成、蒋军也在。地上散落着几个瓶子，他们倒没有喝酒，只是在喝饮料聊天。


    见赵正昌进来，大家都纷纷问起奚名，然后又因为下午的事情感叹起来。


    “就说给男单定的目标太大了，要求明年的冬奥会和世锦赛名额保二争三。”冰舞的游教练年轻，也是最敢说地，“奚名今年的成绩是很亮眼，但是孩子才第一年升组，一路比到现在，是实力强劲，明显也有戚宇退赛期待压在他身上的原因，一根弦绷着不敢失误。结果世锦赛直接不给失误的机会，孩子压力能不大吗。”


    游教练举着饮料示意了一下赵正昌，“我虽然不如赵教练知道奚名的多，也知道奚名可是个不叫苦不叫累，大家都觉得他背的压力大到不行，他自己还乐呵呵的，成绩落后也都是努力追赶的积极劲儿。”


    结果，今天下午的奚名，靠着蒋军，突然说自己很累，压力很大。


    其他人什么想法不说，赵正昌那时候真是心里难受的很。而蒋军，看他一直只是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就知道他也在想奚名的事情。


    事实上只要想想奚名今年的比赛，就知道不对劲了。


    奚名是很厉害不错，但是他以前称霸青年组的时候，比赛的状态也是有起伏的，有些比赛中也会以一种松弛的状态来展现。


    但是，这个赛季的奚名，他的每一次比赛都太过于‘完美’，完美地契合了所有人期待中的他。他在比赛中展现出的自己的进步也太快，但好像都被一句天才解释。


    现在想想，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一直维持超负荷的完美状态到最后。而奚名的真实，被他藏在了自己阳光的笑容之下，让大家只看到自己带来的希望。


    “但是，他只有十八岁，真的有这么复杂的心情吗？”也有不太熟悉奚名的人问，“也许他只是因为世锦赛的压力一时低落而已，你们只是想太多了。”


    “如果是别人，可能是我们想太多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蒋军开口，“但是奚名可是十五岁的时候就想着中国男单未来的人，他在每一场比赛中，都十分清楚自己要给国家带来荣耀，给冰迷们不灭的希望。”


    *


    在教练们讨论自己的时候，奚名在做梦，一个在他预料之中的梦。


    当他在短节目的比赛，或者在世锦赛开赛前，突然想到魏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梦到他了。


    ……


    “他们就是那样，你不要理就好，我会告诉教练的，以后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的。”


    身上的灰被掸去，一双有力的手把自己拉起来，奚名攥着背包带子的手紧了紧，一双眼睛盯着面前用温和的语气和自己说话的人。


    相貌平平的青年，唯一让人感觉吸引人的，就是他那双亮亮的眼睛，还有说话温柔慢悠悠的语调。


    “怎么，你不认识我？”似乎把奚名的打量当成了陌生，青年笑起来，“不过你刚进队里没多久，不认识我也正常。我是……”


    “我知道你，你是魏闻，队里的一哥。”奚名打断了魏闻的自我介绍，语气清清冷冷地说着。


    “哦，原来你认识我。”魏闻微微俯身，搓了一把奚名的头发，“我也认识你，奚名，男单紫微星，未来的一哥。”


    见奚名只是点点头，魏闻看起来逗笑，“不否认的吗，这么自信？”


    “是大家一直对我的期待，我也相信我不会辜负他们的期待。”十四岁的少年微微抬手下巴说话，充满少年人的自信与傲气，却并不讨厌，“而且你是现在我国男单一哥，不应该也有这份自信吗？”


    “是吗，真可惜，我没有这个自信。”魏闻伸手把奚名被推搡打皱的衣服给他拉平，边说着，“你应该也知道的，我是最没存在感的一哥。”


    虽然是自嘲的话，但是魏闻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好像他毫不在意这个评价，因此奚名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奚名和现役一哥魏闻的初识。


    而他们之后的交集并不多，一个成年组一个青年组，又大多在国外比赛，只有在队内训练的时候。


    他们第二次正式对话，是奚名拿到大奖赛金牌之后。


    在夜深人静的冰场，两个偷偷加练的人相遇了。


    “你真的很厉害，奚名。”魏闻对他送上真心的恭喜和佩服，“我在你这个年纪可做不到像你这么厉害，现在我也开始期待你成为男单未来的日子了。”


    “我会的。”奚名看着身边这个一哥的侧脸，“到时候，我们一起在赛场上为中国争夺奖牌。”


    “我们一起？”魏闻有些诧异地扭头看他，然后笑着揽过他的肩膀，“好啊，我们一起，你要快点长大，我等着你。”


    “到那时候，大家就不会骂你了。”奚名低声说，“你也不用压力那么大了。”


    “你呀。”魏闻温柔的声音里夹杂了叹息，“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教练们都那么期待你了。”


    “不过，现在这些还是大人烦恼的事情。”魏闻扳着奚名的肩膀把他转个方向面对自己，“你要做的，是好好滑你自己的花滑，知道吗？有责任感是好事，但是那同样是拉紧我们的弦，如果一味被这根弦支配，可是会有随时崩断的风险哦。”


    “无论如何，不要忘记你最初为什么走上冰场。当你感到压力的时候，就用当时的心情去滑冰吧。”


    *


    “完全忘记了啊，你说过的话。”


    奚名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感觉自己睡了很沉的一觉，醒过来，就好像一直以来那些沉重的，疲惫的，都从身上消失了。


    从在这个新的世界醒来，重新站上冰场，奚名知道自己就像是被催促一般不停地向前，为了那个曾经遗憾的自己，也为了曾经那些在自己身上倾注希望的人。当这个世界戚宇交给自己的责任，和新的期待出现，就仿佛和过去重叠，他又陷入了过去被推着跑的怪圈。


    “还真是像魏哥说的一样，容易被责任感裹挟着找不到我自己的花滑，是我最大的问题啊。”


    奚名想着昨天他那个失误的短节目，当时自己在想什么呢，想魏哥最终的黯然，想大家的期待与紧张。


    就是没有想他的节目本身。


    但是，大家也得允许他难得陷入这胡思乱想。奚名想，毕竟，这次的世锦赛，不仅是戚宇倒下后他临危受命的比赛，也是曾经那个一直鼓励他带着看不到希望的男单一路走到的终点。


    在这个不同又相同的赛场，过去与现在的记忆交织，他偶尔被跳动紧绷的弦拉扯，也是正常的吧。


    而且，在自由滑之前清醒过来，并不晚不是？


    “奚名，醒了吗？”


    随着敲门声，奚名看向卧室的门口。熟悉的身影，蒋军走了进来。


    这个一直以来给他和魏闻最相似的感觉，导致奚名总是不敢太过靠近的二哥，这一刻在奚名眼中就像从过去走到现在，逐渐清晰起来。


    蒋军走进来，看到奚名已经睡醒并且看着自己的眼神，视线落在他的笑容，就知道，昨天教练们派自己出马安慰奚名的一大堆话，不需要再说了。


    “蒋哥，明天的自由滑，我会全力以赴！”


    奚名的笑容，又变得和平时一样阳光，并且带着他青年组时期的张扬，好像这一年那个稳重的小将，又变回了曾经锐气十足也让人眼前一亮的自己。


    第78章 世锦赛四


    “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当伊藤诚在后台和奚名遇到并且握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奚名今天第无数次听到别人对自己这么说。


    “真的有那么明显？”


    等到伊藤诚离开，奚名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歪歪头，“我自己还是感觉和平常一样啊，顶多就是比短节目那时候轻松一些。”


    “超级明显。”蒋军用力地点点头，他也是今天第一个说出上面那句话的人。


    这样说着，蒋军又忍不住看向奚名。在看到此时奚名眉目舒展的笑容，以及整个人好像发着光的状态，他又侧了侧脸。虽然知道小奚是那种越长越漂亮的类型，但是直到今天，蒋军才感觉到了奚名外表带来的杀伤力。


    甚至蒋军有一种，小奚像短节目那时候低沉一点也不错的想法。没别的意思，只是那时候的奚名看起来没有现在这么闪亮，对蒋军的眼睛比较好。


    “嗨~”因为蒋军不知道在想什么没说话，奚名就又对路过的选手打着招呼。


    “哇哦，嗨，奚名。”这是今天不知道第几个和奚名对视之后惊讶了一瞬，然后莫名腼腆起来对着奚名挥手的选手。


    蒋军的视线追着这个选手，看着他边走边回头看奚名的样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人是韩国双人的选手，在之前碰到的时候对奚名都是爱答不理的。


    虽然前两天奚名明显有压力的状态不对，但是他今天好像阳光普照的阿波罗的样子也不太正常。


    而且，奚名的自由滑还是德古拉，他真的不会在冰场上把吸血鬼伯爵演绎的阳光明媚吗。即使一直相信着奚名专业的表演水平，蒋军此时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


    如果奚名知道蒋军在想什么，一定会说，蒋军实在是想太多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阳光明媚的样子和之前差别很多，让很多人都惊讶到了。


    但是，今天的自己确实状态饱满，战意勃勃，并且心情很好，他也掩饰不了。


    前天短节目突然的失利以及随后的情绪低落，就像把他近一年积压的情绪清理了出去，让奚名感觉浑身轻松。


    在想到魏闻，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以前的毛病之后，奚名当然又迅速找回了自己最好的状态。心情轻松加上状态饱满，再碰上自己超级期待，想要全力以赴的一场比赛，奚名觉得自己能在赛前老老实实走路，都已经是很沉稳的表现了。


    所以，奚名赛前压抑不住地散发阳光，也就很正常了。


    奚名感受到脚下冰刀滑过冰面悦耳的声音，在快速地滑过冰面的时候，转身，跃起，一个漂亮的三周半从起跳到落地都完美极了。而落冰之后的奚名也并没有停止，而是迅速接上下一个跳跃。


    一连炫了三个跳跃，奚名才老老实实地熟悉起冰面的定点。


    “他今天还真是状态绝佳。”在冰场上，同时也围观了奚名炫跳跃全过程的马丁笑了笑，看起来心情也很好，“那就好，如果因为小奚的状态不好，今天不能和他好好比一场，还真是有些遗憾。”


    而其他人虽然不像马丁那样明显在观察奚名，但是视线也似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身上。


    就算奚名在短节目失误，也不代表他是一个没有威胁的对手。


    *


    赛前练习的六分钟很短，眨眼间就到了下场的时间。


    而这也预示着，男单自由滑的最后一组比赛马上开始，奚名，也马上要上场了。


    奚名靠着围栏用纸巾擦了擦鼻子，然后低下头看着给自己调整鞋带的赵正昌，又看着他直起身接过自己的外套拿在手里。见赵正昌真的没有说什么的意思，奚名笑了，“今天不说让我拿出自己的水平比赛了吗，教练？”


    赵正昌，确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说奚名那天摔了跳跃，下场后还突然间道歉，最受影响的人是谁，肯定是赵正昌。


    因为相信奚名自己心理的强大，所以忽略了奚名因为过早到来的责任逐渐紧绷，压力变大的事实，赵正昌有些受到打击。以至于虽然奚名明显看起来一天就调节好了自己的状态，教练本人倒是有些退缩了。


    赵正昌不确定，自己每次赛前对奚名说的加油，是不是也是加重他压力的原因了。


    奚名笑了一下，不再等赵正昌说话，上前一步抱了一下自家教练，在他的耳边说，“教练，抱歉前天让你担心了，今天我就用胜利来给你道歉吧。”


    “奖牌和名额，我都会为大家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