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戚宇知道今天是奚名回国的时间，在今年出去外训的选手中，奚名是最晚回来的。甚至一起出去的赵正昌因为有事在奚名的前一天回来了，而据说奚名知道宋晓秋记者会去机场，就没让人去接他，直接坐宋记者他们的车回来了。


    “奇怪，今天的人怎么这么少？”


    戚宇一路走来，既没听见那群猴子吵闹的声音，也没看到他们在场馆里跑来跑去，奇怪地眨眨眼。而等他到了一间室内训练馆，也是有人告诉他的，奚名正在和宋晓秋记者采访的地点的时候，才发现人都跑到这里来了。


    以宋一黎为首的几个小孩儿，还有韩灵韩枫，看起来所有项目的人都跑来凑热闹一样，挤在门缝，或者趴在窗户边沿偷偷向里看着。


    “怎么这么热闹，你们都来看小师弟吗？这么想他？”戚宇随手勾着宋一黎的脖子，笑嘻嘻地问。


    没等宋一黎说话，女单王清薇，这两天因为马上开始的jgp选拔赛来到国家队冰场训练的奚名的前师妹立刻手舞足蹈起来，“戚哥，戚哥，小师兄他，他变得超级”


    “超级什么？”戚宇一边听着王清薇说话，一边注意到门内响起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赵正昌和宋晓秋的说话声。嗯，大概是采访结束了，他们要出来了。


    戚宇这样想着，几乎是下一秒，训练室的门就被拉开，有靠着门缝的人差点没站稳，被赵正昌扶了一把。


    “你们怎么都跑到这里来了？”赵正昌有点好笑地看着门外围了一圈的人，甚至还有爱凑热闹的冰舞的游教练。


    并没有人回答赵正昌，王清薇的话也没有说完，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向赵正昌和宋晓秋的身后看去。


    穿了一身休闲装，此时一只手插兜，走过来的脚步都能听出有些无奈地，正是刚刚回到国家队没多久的奚名。奚名也确实有些无奈，他走到门口，一手撑门框，看着此时都直勾勾看着他的大家，另一只手拨弄了一下他几乎要落到肩上的头发。


    “我说，我只是换个发型，你们也不用这么惊讶吧。”


    “但是，小师兄你换了发型之后，好帅，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王清薇直勾勾的看着奚名，诚实地说着，而其他人也随着她的话用力点头证明。


    此时在一旁上下打量着奚名的戚宇也承认，王清薇说的是对的。


    外训回来的奚名，最直观最大的改变，就是他那头只在比赛的时候服帖的小卷毛，被奚名拉成了直发。虽然只是发型的改变，奚名却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以往卷发的他，大家都觉得他精致漂亮，还有些可爱。但是，直发版本的奚名却是丝毫找不到可爱的感觉，当他不微笑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清冷，莫名有些无法靠近的距离感。而且，好像这个时候大家也才突然意识到，他的身高已经比花滑队的大多数人要高，配上因为变声变低的声音，完全就是那种高冷又优雅的帅哥。


    而且，因为他出去外训，很多人都一个多月没见他。此时猛地见到，给大家造成的冲击自然也是巨大的。


    “哇哦。”就算是戚宇，在打量了奚名一阵之后，也没忍住发出感叹的语气词。


    *


    显然，奚名的新造型，不仅仅是回国这天给队内的大家造成了冲击，在他在新赛季的第一场比赛，青年大奖赛选拔资格赛上露面的时候，观众席上一阵阵的赞叹和惊呼声，也证明他们感受到了相同的冲击。


    “就算是已经在手机照片里看过了，现场看还是感觉阿奚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观众席上的欧阳昊把相机里的照片放大，仔细看着镜头里的奚名，点评了一句。


    要说谁是最早看到奚名的新发型的人，除了赵正昌以外，就是第一时间在群聊里收到了奚名传回去的照片的顾复三人。但是显然，照片里和当面看，还是有区别的。


    顾复此时面无表情，但是手中的相机拍个不停也是证明之一了。


    “话说，我怎么感觉国内的花滑比赛观众是越来越多了。”乔承宇四处张望了一下，感叹了一句。


    “今年是时隔好几年，jgp资格赛又公开举办，而且还是新赛季第一场正式的赛事，是大家角逐jgp参赛资格的比赛，而且又正逢暑假，当然很多人了。”似乎终于拍到满意照片的顾复暂时收起手机接了一句，“而且，来看阿奚的人也很多，他去外训除了在兰齐克的推特里看到他，几乎没有任何消息流出，很多人都很好奇。”


    “这个我知道，还有人猜小奚是受伤不能参赛了，是真的很操心了。”


    乔承宇说道，“当然，小奚回国之后这个消息自然就破除了。不过话说回来，我是真的很好奇小奚新赛季的节目。”


    一个花滑的休赛季加上暑假的到来会带来什么呢，放在乔承宇身上，那就是刚刚对花滑感兴趣的他，通过看比赛的视频，成功让自己垂直进入了花滑的坑中。


    当然，也更了解自己小伙伴的厉害，也更期待他的新赛季的表现了。


    而不仅仅是好久没见小伙伴的他们，观众席上的很多人也在讨论着奚名。


    “我记得官网上，他新赛季的短节目选曲，好像是音乐剧的插曲，自由滑是大河之舞来着，不知道他会怎么表现。”


    “不管他怎么表现，以奚名的表现力，我相信肯定很好看。”这是对奚名自信满满的冰迷，“就是选拔赛的出场顺序是按照上赛季积分排序，这样奚名肯定是最后一个，真的很想早点看到他啊。”


    “我也想。”


    而在大家充满期待的心情中，新赛季的第一场比赛拉开了序幕。


    第44章 自我


    “你这样我还真是不习惯。”当奚名热身结束，坐在椅子上重新绑了绑冰鞋的鞋带抬起头的时候，赵正昌说了一句。


    自从奚名换了直发的发型，明明是自己从八岁就开始的带的学生，赵正昌每次看到奚名的时候，还是会有些不适应。确实就像大家说的那样，只是一个发型的改变，奚名整个人的气质好像都改变了，就算是他们这些熟悉的人，偶尔也感觉眼前的奚名有些陌生。


    “真的有那么大的变化？”奚名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他把发型弄直，也只是想找到一点以前熟悉的感觉。他觉得小卷毛一定是自己身上的可爱评价的来源，而他要到过去那个被评价为漂亮但有距离感的自己。


    至少从这几天大家的评价，其实他的造型转换还是挺成功的。


    自然赵正昌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一个对他这样说的人，奚名都要听习惯了。他笑着拨弄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没关系，等这个赛季结束我的头发就又变回来了，那个时候你们可别再对我说不习惯。”


    实际上奚名都不知道自己的头发能不能坚持到赛季结束，他顽强的小卷毛，大概在新发长出来之后，就又要重现江湖了。


    “好了，我们快去准备吧，应该快到我了。”奚名听了听场外的声音，站起身。


    “嗯。”赵正昌点点头，看了看奚名。


    穿上冰鞋的奚名此时已经比他要高，十六七岁的男生几乎一天一个变化，他身上小孩子的气息已经快速褪去，恍惚间几乎和大人一样了。不过，当他眼睛弯起来笑的时候，又像是赵正昌眼里那个没长大的小孩儿了。


    “教练？”奚名奇怪地伸手在好像在发呆的赵正昌面前晃了晃。


    赵正昌拍下奚名蠢蠢欲动想要戳一下他的手，然后叮嘱他，“不要紧张，好好滑。”


    “没问题。”奚名点点头，然后笑着说，“不过，我也没有紧张啦，你什么时候见我在选拔赛紧张过。”


    自信还带着点皮皮的感觉的奚名，完全就是赵正昌熟悉的了。此时赵正昌有些理解杨武每次为什么都要大力拍戚宇了，因为他也有些手痒。不过，好脾气的赵正昌最后也只是说，“这么自信，一会儿上场不要失误就好。”


    *


    jgp选拔赛男单短节目进行到最后一个，终于轮到奚名上场的时候，场馆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在奚名上冰绕场滑行半圈在场中心站定的时候，才渐渐停歇下来。


    “还真是受欢迎啊，小师弟。”戚宇站在场边，眼含笑意地感叹了一声，“小师弟的新节目，还真是有些期待呢。”


    “是啊。”俞靖辉应了一声，认真地看着场中的奚名。


    今天的俞靖辉和戚宇一样，都只是这场选拔赛的观众。


    在今年六月份正式迈入十七周岁的俞靖辉，在新赛季就要进入成年组的赛场了。作为上赛季世青赛的奖牌获得者，新赛季的他可以保送大奖赛的两个分站的名额。虽然俞靖辉的年龄也可以让他在青年组和成年组双线作战，和奚名配合更加稳妥地保住青年组下赛季的名额，但是最终，教练们讨论后还是决定让俞靖辉专心备赛成年组大奖赛。


    而在夏天的时候，国家队的好些花滑选手都出国进行了外训，奚名、俞靖辉和戚宇自然也包含在其中。不过，奚名接受了兰齐克的邀请和他一起前往加拿大老牌教练伊森手下训练，俞靖辉则在戚宇的带领下去了俄罗斯伊戈尔教练手下。


    也因此，他们都没有看过奚名新赛季完整的节目。


    “小师弟的短节目，我记得是叫，自我？”


    听到戚宇的声音，俞靖辉点点头，“嗯，是选自音乐剧莫扎特的一首歌，不过我本来以为他会直接起名叫莫扎特来着。”


    在奚名最初确定赛季选曲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的短节目会是《莫扎特》，就像花滑节目中常见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那些剧目一样，但是，最后确定下来的名字，却是《自我（myself）》。


    “在冰上演绎自己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戚宇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渐渐地到俞靖辉听不清楚。


    而俞靖辉也没有再和戚宇说话，因为，奚名的短节目已经正式开始了。


    *


    花滑选手们比赛的节目，并不乏以自身经历为主题的，但是，那大多都是职业生涯进行到后期，对自己作为花滑运动员的过去的回顾和凝练，却并不是奚名这样一个，刚刚在国际赛场崭露头角，在大家眼中人生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坎坷的小选手会有的选择。


    所以，对于新的主题，奚名最初会有些犹豫。但是，最终奚名还是下定了决心。


    在吴卓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奚名终于意识到，最后的阴影已经从他的心中去除，而他的人生其实在一年前就已经彻底改变，迈向了未知的新生。


    那么，就滑上这一曲，献给过去的自己。


    献给那个午夜梦回还在冰上起舞，但清醒的时候只能呆在无人的房间落泪的自己。


    音乐声起，奚名以一连串快速变化的步法开始了他短节目的开场。而随着他在冰上快速地滑过，他变换的肢体动作，也让悲伤迷茫的气息在冰场蔓延开来。


    他在冰上小跳奔跑向前的时候，那股爱着花滑的喜悦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但是，偶尔他抬头的时候，眼神下的疑惑悲伤迷惘，也清晰地被所有人所见。


    这是一个，爱着花滑，但是也背负着压力前行的少年。即使只是短短半分钟的表演，大家也都看懂了他所表现的。


    奚名并不喜欢过于剖析自己的内心，但是并不是不擅长。所以，当他下定决心将内心那个曾经彷徨悲伤痛苦，最终释然的自己展露出来的时候，没有人会不为他动容。


    “咔哒。”奚名第一个跳跃落下，落冰的声音在整个场馆内清晰可闻。


    一个用刃清晰，高远度落冰都很好的3f，如果是往常，会换来大家的欢呼，然而，此时的观众席算的上安静。


    因为大家都在认真地看着场中低垂着头旋转的奚名，逐渐加强的转速，似乎连那痛苦挣扎都变得更加明显起来。而且，伴随着激烈的音乐，在他的血管中流淌的情绪也变得更加沉郁了。


    那个即使迷惘也为脚下的冰面欢欣的少年，似乎遇到了更大的波折，在他诉说着痛苦的每一个脚步和扬起的手臂中所蕴含的痛苦之下，还有让人几乎下意识要为他落泪的不舍。


    是要告别冰场了吗，但是为什么呢？又或者是，现实无法回避地让他必须和自己所爱的冰场分离。但是，他明明不舍得，无法接受，所以，抬头的时候，眼底的情绪让人几乎想要落泪。


    再一次的跳跃，为了挣脱这现实，3lz+3t，一如既往的奚名的高水平。完美的完成度，将大家被拉扯情绪的弦稍微松了松。


    虽然从他赛前提交的选曲，大家都大概能猜出来，奚名短节目的自我，不会像上个赛季的胡桃夹子那样欢快愉悦，但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的过去，那经历挫折的挣扎，比起牵动大家的心弦，更多地应该是让大家看了会心一笑的。


    然而，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被场中随着音乐舞动的身影震慑了。就像有一张秘密编织的情绪的网，将所有人笼罩在其中。而冰上舞动的少年，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不知道他被注视着。


    尽管在上个赛季大家对奚名超出一般水平的表现力有所认识，但是，此时此刻，奚名还是用他的表演宣告了这一事实。


    音乐渐渐进入尾声，也进入牵扯人心的强音，而被困在无法挣脱的现实中的奚名，终于斩断了牵扯着他的情绪。


    最后的跳跃，3a。


    这个奚名在正赛很少失误的跳跃，在今天也依然如此。眨眼间，高高跃起，以惊人的远度落地。那一瞬间完美的跳跃，在大家的眼中，瞬间将情绪的高潮和技术的完美结合在了一起。


    漂亮地，如此让人感动。


    最后的燕式旋转，重新归于平静的奚名，在短短三分多的时间中释放的情绪都被收敛于平静之下，好像与那艰难的命运妥协，以自由的姿态做最后的告别。


    音乐归于安静的瞬间，奚名垂首，结束了他的短节目。


    这就是，他曾经的，自我。而在这个赛季的赛场上，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当奚名抬起头向四面鞠躬，那双在音乐声中满载情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双眸，再次将观众映在自己的眼中的时候，仿佛刚刚被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和落在冰面的玩偶一起，他被回以最热烈的欢呼声。


    *


    “果然，无论看多少次，这个节目都让我动容。”


    赵正昌看着向着冰场出口走来的奚名，又看了一眼和观众相反，沉默着的戚宇和俞靖辉，叹了口气，语气转为轻松，“很难想象这是他自我代入音乐剧莫扎特之后的理解不是吗？比起他的花滑天赋，我觉得小奚的表演天赋更加让人惊讶，是不是？”


    “是啊。”


    戚宇的语气也十分轻柔，赵正昌的话也打散了他短短几分钟转了几转乱猜的情绪，他的表情重新变得轻松，“看来这个赛季小师弟的短节目，会把赛场炸得一团乱了。”


    戚宇相信，没有裁判会不被刚刚场上的小师弟征服，他们会为他打出高分的。


    而这种状态的奚名，还只是赛季刚刚开始而已。很难想象，经过半个赛季的打磨，到了大奖赛决赛的时候，会是怎么样。


    “小师弟，真让人期待啊。”戚宇看着无意外拿了短节目第一后离开等分区的奚名，迎上去揽着他笑眯眯地，“真想快点在大奖赛决赛看到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