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浓雾在太阳完全升起后,终于渐渐散去。
在距离那段城郊公路十几公里外的路口,已经被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和闪烁着警灯的车辆彻底封锁。
那辆满载着蔬菜的货车,以及跟在后面的几辆小轿车,刚开到路口,就被几名交警和林草局的工作人员拦停在了路边。
得知这些车明确跟象群和熊猫发生过交集后,工作人员只得将他们暂时留下,进一步询问具体情况。
货车司机从车上下来,还有些惊魂未定,刚准备点根烟缓一缓,一名年轻的林草局干事就拿着登记簿走了过来。
“师傅,受惊了吧?人没事吧?”
年轻干事熟练地掏出火机,替货车司机点上烟,“这主要还是我们的工作没到位,耽误你们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司机深吸一口,吐出一口烟气,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我这车里的货……”
干事探头往货车车斗里看了一眼。
货物还算规整,就是边上的菜筐里的白菜被翻乱了,以及一整筐的萝卜被扒拉得乱七八糟,还留了好多爪子挠过的痕迹,正常卖肯定是卖不出去了。
车厢侧面的铁皮上,还印着两个足有海碗大小的泥爪印,显然是犯罪嫌疑熊留下来的。
看着那嚣张的爪印,干事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文件递进车窗。
“师傅,您的损失我们会全额登记补偿的。不过有件事得麻烦您和后面的几位车主配合一下。”
“配合!绝对配合!”司机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刚才您在雾里看到的情况,请您签署一份保密承诺书,车里的行车记录仪视频,或者手机录像,在一周内绝对不能发到任何社交平台上。”
干事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全网都在盯着它们,一旦具体位置暴露,很有可能引起轰动。大城市人多车多,万一惊到了那群大家伙,后果不堪设想。”
后车里那几个原本激动得想发朋友圈的年轻人,听到这话,也都冷静了下来,老老实实地签了字。
“同志,那……那几位祖宗,到底要往哪儿走啊?”货车司机临走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干事看着远方的山林,微微一笑:“放心吧,它们已经掉头了,我们正在铺路,送它们回真正的老家。”
……
同一时间,云州监测中心的指挥大厅内。
“报告!象群已经完全脱离春城近郊公路,正在顺着我们的食物引导线,稳步向西南方向移动!”
随着测算员的汇报,大厅里接连响起松了口气的声音。
负责人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狠狠灌了一大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引导非常成功。”
专家组组长盯着大屏幕上那条平稳向西南延伸的红线,紧皱的眉头却没有完全松开。
“这只是过了第一道难关,它们现在虽然走上了正轨,可想要真正回到南方的热带栖息地,前面还有一道根本绕不过去的天堑。”
负责人放下茶杯,神色一凛:“您是说……园江?”
“没错。”组长用激光笔在电子沙盘上画了一个圈,“园江干流。虽然现在是冬季枯水期,但那里的水流依然湍急,江面宽阔。象群里有刚出生不久的小象,它们根本不可能泅渡过去。”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自然的天险,往往比人类的城市防线更加冷酷无情。
“距离象群目前的路线,最近的跨江大桥是哪一座?”负责人果断转头看向测算员。
“老213国道的园江公路大桥,全长一百五十多米。”
负责人低眉沉思了一阵,随即抬起头,沉声道:
“通知当地交管部门,从明天起,对园江大桥实施双向交通管制,清空桥面及两岸所有无关车辆与人员!”
“另外,”他看向后勤调度组,“大象生性多疑,柏油桥面太滑,而且桥下的江水反光会让它们产生恐惧。立刻调集工程车,连夜在园江大桥的桥面上,铺满十厘米厚的泥土和沙子!我们得给这群大家伙,造一座能安心走过去的‘泥桥’!”
下达完指令后,负责人深吸了一口气,望向了团队中的所有人。
“同志们,现在全世界的镜头都在盯着这支队伍。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野生动物救援,更是展现我们大国生态文明建设和国家治理能力的关键时刻!这道题,我们不仅要答,还要答得漂亮,绝对不容有失!”
……
人类的庞大机器因为这道指令,开始在远方高效地运转起来。
而在群山之中,象群浑然不知前方有着怎样的挑战,它们只是循着食物的香气,和冥冥中那股来自南方故土的温暖召唤,不紧不慢地走着。
潘芮早已察觉到方向不对,却还是选择与弟弟一起继续跟随。
这多出来的一些路程,对他们姐弟俩来说不算什么,或许用不了一天时间就能补回来。
但与象群,与笑笑在一起的时间,却是怎么也不会再继续增加了的。
这几天越来越往南走,感受到空气中愈发浓郁的水汽,潘芮就大概知道,不得不分别的日子就快要来临了。
连绵起伏的山势算是平缓了一些,象群沿着人类的道路,一路不愁吃不愁喝,悠然前行。
地势低了之后,夜里的寒意也淡了许多,整个族群睡觉的时候也用不着挤成一团互相取暖了。
不只是潘芮,象祖母也察觉到了越来越充沛的水汽,开始频繁地扬起鼻子,确认水汽的方位,带领象群往那边加快脚步。
而且人类似乎也在有意将它们往那个方向引导,路上的食物从来都没有少过。
向南走的第六天,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象群远远就听到了前方汹涌奔腾的水声,纷纷从人类的道路上脱离,直直向着水声小跑而去。
挤压着从一片小林子后钻出来,一条宽阔湍急的大江呈现在了象群的面前。
大象们欢快地踏上浅滩,饮水洗澡,唯独象祖母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