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男子笑道:“周桓兄不认得小弟了么?”
周桓笑了笑,不敢露出马脚,“当然认得的,只是今日看到你这般打扮,一时之间差点没认出来,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小弟特意来恭喜周桓兄。”男子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凉亭,“今日小弟特意备了酒菜在凉亭里,就等着周桓兄过来。不知道小弟今天有没有福分,跟周桓兄喝一杯叙叙旧。”
这个人说话好生谄媚。
周桓本能地不喜欢他,再者他已经不是原主,自然也不太想跟眼前这个陌生男子太过近距离接触。
不过,他既然特意备着酒菜等着自己的,怎么也得套套他的身份出来,至少要知道他究竟是何方人物。
“不瞒你说,我这会儿来御花园里闲逛,就是因为这些日子吃坏了肚子,肠胃不舒服。不如我们就坐在这个石凳上面叙叙旧好了。”
男子想了想,点头:“就听周桓兄的。”
周桓安静须臾,问:“我这记性现在是越来越差了,上次见面还是什么时候来着,你还记得么?”
“周桓兄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不记得那些小事,也是理所当然。”
周桓皱了皱眉头,心里越发不感冒,这个人说话油腔滑调,而且好像有什么事情想求自己帮忙,不像是值得深交之辈。周桓原不是圆滑世故之人,可对人情事故却并非不懂。相反,他对人的第一印象,通常很准确,因而总是喜欢会先入为主,很难改变对别人的第一印象。
“上次周桓兄和小弟见面,还是半年前一起在茶亭之中喝酒聊天、吟诗作对。当时周桓兄还跟小弟说,你要去内务府报名服侍太后娘娘。那时候小弟还以为周桓兄是说着玩的,谁知道周桓兄敢说敢做,真的就进宫了,也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太后娘娘。小弟实在是万分佩服。”
周桓故作遗憾地叹道:“唉,见到太后娘娘又有何用?还不是没能在她身边服侍!却反而阴差阳错的来到了端、皇上身边,当皇上的男宠。”
“这可不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皇上对周桓兄的宠爱,已经是天下人皆知。眼下无论如何,比起当初一事无成的你我二人,岂不好许多?如今的周桓兄,真可谓鲜衣怒马、万人仰视。”
这个人居然还拍他马屁?
仰视个屁,只怕人人都等着看他周桓的笑话!毕竟谁心里都明白,萧宁焰性情多变,现在是年纪不大为他的美色所惑,再过两年,等他腻味了身边的男人,有得他好受。
“各种有各种的难啊,我才真的是羡慕你,一身白衣,风度翩翩,自由自在,舒服得很。”周桓说着转换话题,“你今天怎么就进宫了?”
原身周桓只是一个出场没多久就惨死的炮灰,眼下这个人,也不知道在原著小说里担当什么角色。周桓决定想办法把他的名字套出来。
男子叹一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才说道:“不瞒你说,小弟我半个月前就进宫了。”
大约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周桓笑了笑,“我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虽然只是个不争气的男宠,但好在皇上给我面子,所以那些太监宫女们、达官贵族们表面上对我也会客气几分。今日你既是有意来这里等我,那就是你看得起我,若是有什么地方能效劳的,你我之间就不需客气了。”
“周桓兄真是义气,实不相瞒,小弟的确是有一件难事想起周桓兄帮忙。”
“你说吧。”
“周桓兄也是知道的,小弟和周桓兄有着同样的理想,做梦都想见见太后娘娘的真容。前些日子内务府招人,小弟于是也报了名,前几日小弟的画像已经送上去了,只是等了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消息,所以小弟才冒昧过来等待周桓兄,请周桓看到你是旧友的情谊上,帮小弟打听一下结果,若是能帮小弟去内务府美言几句,小弟一定感激不尽。只要小弟有幸见着了太后娘娘,小弟日后一定结草衔环相报。”
卧槽,老子好像知道他的身份了。
周桓努力控制好神色,假装不经意地道:“温子明,你也想……服侍太后娘娘?”
似乎是周桓目光太过直白,温子明避开了周桓的视线,“小弟也想睹一睹太后娘娘的风采。”
这么说,他真是温子明了。
温子明在原著小说里头可不单单是个酱油角色,他是唯一一个从进宫开始,到小说结尾,一直站在容淑仪身边的男人。
周桓笑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好的,我会帮你去内务府询问。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若是皇上回去看到我不在,一定要满世界追问。
小说原著里,温子明不但是周桓的朋友,还是周桓妹妹周婉的青梅。他一开始鄙视原主周桓,后来自己却也进了皇宫。只是他与原主周桓最大的不同在于,原主周桓比他纯粹多了,至少原主周桓只是奔着容淑仪的才华而来,而他则是被太后至高无上的权力所吸引,目的明确地想要通过攀上容淑仪这根高枝,追名逐利。他甚至还打听到容淑怡最喜欢穿白色衣服、风度翩翩的男子。
最后,他如愿以偿地得势了。
只是当原主周桓落魄之时向他求救,他却只当是不认得他,一句话都懒得说,生怕他给自己带来霉运。
世上的男子,多得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周桓下意识往端王殿走,刚走两步又顿住,转身朝长乐宫去。
萧宁焰忙完回到长乐宫时,天色已经漆黑。
陌生的宫殿,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太监宫女,唯一不陌生的,是有毒的茶水,和那些盯在背后的眼睛。
身下的软床更宽更长,周桓却失眠了。
发现萧宁焰站在窗边沉默不语,仿佛在赏月,又仿佛在想心事,周桓披衣走到萧宁焰面前,倚着窗户探出头望一眼天空,视线定格在那一轮满月之上,“殿下睡不着么?”
“周桓,我不是端王了。”萧宁焰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出丝毫表情。
周桓觉得他的声音跟今晚的月光一样,清冷发凉。
“是啊,你是傀儡皇上了。”
周桓唏嘘,心里忽而涌起同情。
话不好听,萧宁焰笑了起来。
桌案上摆着一壶烈酒,周桓指了指那壶酒问:“今天的酒能喝么?”
萧宁焰随意地点头,“每逢宫廷重要庆典,或者举办宴席,酒水之中几乎都不会有毒。”
周桓表示了解。
穿书这么久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喝过古代的酒,今日又是中秋节,周桓想尝尝这里的酒味。
喝一口含在嘴里,周桓品不出酒的好坏,却清晰地感觉到,这酒的度数虽然不高,口感却很醇厚。酒香自然绵长,与香精兑换出来的味道,大不相同。
周桓把手里的另一壶酒递给萧宁焰,“你好像很不开心。”
萧宁焰接过,声音沉沉,“从今以后,会有更多眼睛盯着我们,更多暗箭瞄准我们,我们必段要更加小心。”
周桓一手搭在萧宁焰肩膀上,摆摆手说:“不要太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凡事要往好处想。你看,我们的努力收获很大,宁远还活着,我没有受到宫刑,殿、皇上也早就知道饭菜之中有毒药。皇上别担心,有我那个梦境示警,这次我们一定可以反败为胜。来,我们干杯。”
周桓说罢,一口又一口跟萧宁焰喝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度数并不太高的原因,他觉得自己的酒量好像变好许多。
直到桌案上的两壶酒都已经见底,周桓才开始有站立不稳的感觉,呼吸里也渐渐沾满酒气。
夜风一吹,周桓忍不住打一个哆嗦,感觉像是清醒一些,又好像更加迷糊。
皇宫里明明多得是人,却又这般阴阴深深。
“我还真是想家了。”周桓皱着眉头呢喃,说完又寂静下来,脸上的表情越发落寞。
“这月亮,看上去真是一点区别都没有,横看竖看……没有一点区别……没有区别……”
萧宁焰笑道:“你喝醉了。”
“你才喝醉了。”
周桓说话时身子有些歪,倚靠在栏杆上,又盯着天上皎洁的明月,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我周桓莫名其妙就……就来到了这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萧宁焰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自己曾不止一次说过,让他死了那条离开的心,可他就连醉酒了,也还是念念不忘地想要回去。
“你想回家,你跟我说,我准你的假。”
“不是回这个家。”
萧宁焰眼神一动,“你要回哪个家?”
周桓怔了片刻,不停地摇头。
他也不知道回哪个家。
父母自从离异且各自成家之后,他就一个人租出去了。父亲只会给他钱,母亲也只会给他钱。仿佛金钱就能弥补亲情的缺席。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穿书了,他也没有死,只是记得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他就变成了小说里的那个同名同姓的周桓。
周桓甩了甩逐渐沉重的脑袋,嘴里含糊地嘀咕一声,把头伸出了窗外。
生怕他栽下去,萧宁焰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身,“你在说什么?”
周桓打一个嗝笑了,酒气也流窜出来,“你在说什么。”
“周桓,你醉了么?”
周桓一个劲的摇头,“老子、没醉。”
“……”
他这是喝醉无疑了。
黑暗之中,萧宁焰凝望周桓的脸,望了很久很久,又仿佛没有在看他的脸,而是在看藏在他面孔下的某些东西。
“周桓,如果你敢回答我两个问题,我就相信你没醉。”
“什么问题?”
萧宁焰静了静,声音很轻,“你曾经说过,你对我情难自禁,是真是假?”
周桓费力地想了一会儿,醉眼朦胧地朝萧宁焰方向望过去,“我说过这样的话吗?记不起来了。”
“你当然说过,你说你对我情难自禁,你说要把我当成知己,当成一心守护的意中人。你还说你梦到我披着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来娶”
“噗哈哈哈哈哈,那是至尊宝里面的。”
萧宁焰僵了一下,笑声刺激着耳膜,萧宁焰脸黑了,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住怒气,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继续追问:“至尊宝是什么?”
“至尊宝你都不知道?自己去查,老子最讨厌伸什么来着、伸手党。”
醉话越来越糊涂了,萧宁焰听不懂。
“那么你曾经说,你对我情难自禁的话,都是说谎?”
“我又不是禽兽,怎么可能对你,对你情难自禁,你多大,未成年、小屁孩……”
萧宁焰笑了,笑得阴森可怖,原来这才是你的心里话。
凑到周桓面前,萧宁焰脸上依旧带着笑,“周桓,那么你三更半夜偷偷亲我,又作何解释?”
周桓终于顶不住脑袋了,一头栽倒在萧宁焰的肩膀上,神色更加的迷糊,“萧宁焰,我想睡觉了。”
萧宁焰愣了一下,似乎是第一次听见他叫自己名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名的东西蔓延,转头盯着一脸放松倒在他肩膀上的周桓,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却又很快恢复正常。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我就让你睡觉。”
周桓不耐烦,半梦半醒着,眼皮睁一下又闭合,“问。”
“你深更半夜偷亲我,又死皮赖脸要我亲你的眼睛,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打开空间啊。”
“……”
再想询问空间之事时,周桓却怎么也摇不醒了,萧宁焰只好暂时作罢,决定明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