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差点忘了方清河是个阴晴不定的混蛋。
瞧见徐遥下意识的动作,方清河神色一顿,身上那股凛冽气势淡了许多,他开口道:“第一件事,每日太阳落山之前准时回方家。”
说罢他转身离去,徐遥愣住,这什么鬼要求!!
“王八蛋!”徐遥冲着他的背影怒骂了一句,只觉方清河脑子有问题。
等他骂骂咧咧转身,迎面撞上时严卿淬着寒光的眼眸,狠毒一闪而过,转而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徐遥憋着火,丝毫不给他好脸色:“好狗不挡道!”
时严卿怒极伸手指着他:“你……”
剩下的话未能说出口,聂如风适时出现打断二人:“我带你们去后山,都消停会儿吧。”
三人一道往后山去,听得聂如风在耳边絮絮叨叨:“后山属于禁地,一旦进去非正常情况不许出来,后山禁制阵法遍布,不要随意走动,一个月后自会有人来接你们……”
徐遥假装没看见身后两人挤眉弄眼互换眼神,他压根儿不在乎。
去往后山的路上会经过一片桃花林,一株株花树随风摇曳,无数粉艳娇嫩的桃花竞相绽放,花香幽幽,弥漫四野。
和煦日光倾洒在枝头,风一吹,缤纷的花瓣宛如一场绚烂的花雨。
徐遥站在树下仰头望去,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花朵,在他脸上投落细碎的光影。
他伸手接住在空中肆意盘旋的花瓣,内心忽然无比平静,与此同时脑子里想到的竟然只有方清河。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和方清河并不是针锋相对不死不休的关系。
第一次遇见方清河时徐遥正在躲避仙盟的追杀,因为怀疑老乞丐的死与仙盟有关,他一人杀了仙盟整个小队。
由此被全仙界通缉的徐遥实在无处可去,直到他偶然闯进了少年方清河的秘密基地。
那日其实是个阴天,春寒料峭,细雨纷飞。
春雷滚滚而过,细密的雨丝犹如交织的细线,在泛着黄绿的杨柳枝间横斜而下,打湿鲜嫩的树叶,青翠欲滴。
徐遥捂着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头扎进眼前茂密的草丛中,却不想里面是空的,他径直摔下山坡,眼前阵阵发晕。
好在山坡下方有颗巨大的梨树将他截住,徐遥呕出一口鲜血,脑中突然警铃大作,这地方有人!
他顾不得别的,下意识抽出怀中的符纸,正要发动时却对上一双泛红的眼眸。
是个小孩儿……
徐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放下符纸扶着巨树坐下,身上动一下都疼的想死,可他还不能死。
层层雨幕遮挡了徐遥的视线,被雨水浸泡过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炎,耳边异常安静,唯有细雨簌簌而落,徐遥忍不住犯困。
他阖眼假寐,有人却趁机向他靠近,在那人的攻击即将落下时,徐遥睁开眼睛看他:“不想死的话最好待在那儿。”
少年方清河绝美的小脸被雨水打湿,发丝凌乱贴在额间,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周身气质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矜贵。
他手中举着一根随地捡的木棍,眼眶通红,像是大哭过一场,面上满是警惕。
徐遥张了嘴后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两人谁也没说话,无声对峙着。
最终还是徐遥败下阵来,他无奈的看着方清河笑了一声:“你哭什么呢?”
闻言方清河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眼睛瞎了吗?谁哭了!”
徐遥这次笑的更大声了,动作牵扯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徐遥捂着嘴小声咳嗽。
看清他掌心里的丝丝血色,方清河扔掉手中木棍嗤笑一声:“看来你要死了,真晦气。”
徐遥诧异这么漂亮的小孩儿说话怎会如此恶毒,于是起了逗弄他的心:“谁说吐点血就会死的?你见过?”
他一句话戳中了方清河的心,眼见少年脸色苍白攥紧了拳头,望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愤怒。
看来是被他说中了,徐遥想笑,考虑到现在这种情况似乎不合适,又生生忍住了。
“死亡不过是一种形式,只要存在过总会有迹可循,肉体是消亡了,但灵魂永存,对吗?”
徐遥说这话时伸手接住一朵被暴雨打湿不幸飘落的梨花,雪白又纯洁,小小的白色花瓣沾着晶莹雨水,格外柔弱。
徐遥长眉舒展,落在花瓣上的眼神分外轻柔,似是回忆起了什么遥远的事。
他向方清河伸出手,掌心的梨花顺着灵力波动稳稳落入方清河的手中,本想再说些什么,眼前却忽的陷入一片黑暗。
少年方清河下意识上前将人接在怀中,看着徐遥双眼紧闭,脸上正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发烧了。
方清河抿着唇,若是把他丢在这里不管的话,他绝对会死,这样浑身是伤来历不明的男人,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
但是……
他好像并不讨厌这个人。
回忆戛然而止,徐遥和时严卿穿过眼前透明的屏障正式踏入后山,聂如风看了徐遥一眼,象征性扯了扯嘴角。
徐遥扭头往深处走,见状聂如风冷哼一声:“他倒真不怕死,我看这小子不简单,恐怕以前都是装出来的……”
时严卿面上闪过一丝狠辣:“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练气,先前不知被他用了什么法子压制住了,身上应该有东西。”
聂如风思索片刻抬起头:“我看少虞上仙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哼,一个无法飞升的废物罢了,我先去试探试探,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时严卿说着,接过聂如风递给他的东西转身离去。
山风吹过,身旁的树木虬枝盘曲交错,绿茵遍地,空气清新,确实是个好地方。
徐遥站在巨树之下,伸手抚上粗壮的树干,凭着一直以来的生存经验,如此胜地却连一丝虫鸣鸟叫都不曾听见。
这正常吗?答案是肯定的。
第25章 黑猫
听见身后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徐遥想,接下来这一个月似乎不会太过无趣了。
他转过身看见时严卿不怀好意的笑,大概此时对徐遥还是颇为忌惮,时严卿并没有贸然出手。
“后山禁制阵法繁多,裴遥,你可当心点儿。”时严卿假模假样地说着话,徐遥就静静看着他。
然后抱着双臂懒洋洋斜靠在身旁的大树上,神色倦怠,眉眼低垂着,今日的灵力有些挥霍过度了,他难得觉得累了。
直到时严卿面上再也挂不住笑,他恶狠狠盯着始终都从容淡定的人道:“其实你根本不是裴遥对吧?!”
徐遥神色有一瞬的凝滞,然而时严卿却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的大秘密一般叫嚷:“我就知道你绝对不可能是那个废物!”
“不管你是谁!一个月以后我一定上报掌门叫你再次魂飞魄散!”时严卿仿佛已经预见了徐遥接下来的惨状,兴奋的面部扭曲。
徐遥简直被他的天真打败了。
他缓缓起身往前一步,时严卿自信满满丝毫不惧,他断定徐遥身上一定有什么厉害的法宝,可如今他也有仙器傍身。
但徐遥只走了一步就不再动弹,时严卿看着对面的人揉了揉自己不伦不类的短发,下一刻冲着他露出个温和的笑。
“有一件事你倒是说对了,后山禁制阵法繁多,执事你可要当心。”徐遥话音落下,在他脚踩的地方猛然浮现出金色的光点。
刹那间金光乍现,无数光点组成数条奇异纹路向四周蔓延开来,时严卿只来得及瞥见徐遥带着笑意的唇角。
在一晃神的功夫,眼前哪还有徐遥的身影。
看清眼前完全陌生的场景,徐遥四下观望了一阵,看样子阵法将他和时严卿彻底分开了。
眼下身上连一样能用的东西都没有,徐遥万般小心,摸索着往阵法深处走,只希望别碰到什么厉害的魔兽。
他就这么走啊走,走啊走,终于第无数次回到方才拿树叶做了标记的位置,徐遥彻底坐在树下摆烂了。
上辈子他对阵法嗤之以鼻,这辈子他陷入困境无法逃离,果然都是报应。
眼看日落西山,金黄的余晖打在徐遥脸上,细小绒毛清晰可见,勾勒出他落寞的神色。
以前方清河就想教他阵法,徐遥还记得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有你在哪还需要什么破解之法。”
那时方清河还是个傲娇的小孩儿,后来却越长越歪,不知不觉中他们两个只要见面就会打架,徐遥自然也放弃了阵法。
笑话,难道没了方清河他还不行了?
念及此,徐遥咬破手指凌空画下晦涩难懂的咒印,感受到体内极速流失的灵力与精气,他咬牙强撑着完成最后一笔。
汗水打湿额发,徐遥颤抖着右手狠狠喘了几口气,这副身体有些奇怪……
按理说天生灵体不至于弱到这般地步才对,可原主就连修行速度都比旁人要慢,入门半年仍未筑基。
怎么看都不对劲。
徐遥打定主意有时间要找个大夫看看身体,眼前咒印已经彻底展开,散发着黑红色的诡异气息,化作丝丝缕缕的雾气向四周扩散。
很快雾中便出现一条鲜红色的细线,像有生命般乖巧的缠绕在徐遥的手腕上,牵引着他往阵法深处行走。
徐遥撩起刘海叹了口气,然后认命的跟着它走。
其实他最开始是想强行突破阵法的,但显然这阵法比看上去的还要厉害些,徐遥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换了种思路。
夜色如水,明月当空,空旷的四野一片萧索,遥遥望见远处的群山笼在一片夜雾之中,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徐遥觉得这阵法倒是挺真实的,很快眼前就出现一座古旧的庭院,房屋四壁颓唐,顶部还漏了一个大洞。
野生的藤蔓沿着残破的门槛和窗棂蜿蜒而上,荒草丛生,一派凄凉之景。
徐遥从破败的大厅中勉强翻出一盏油灯,施法点燃后推开其中一间卧房,他捂着口鼻等眼前灰尘散尽。
马上踏入门口时有团黑影突然窜了出来,徐遥吓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手一哆嗦还被蜡油烫了一下。
疼痛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与此同时听到了熟悉的哈气声,徐遥借着灯光低头,终于看清脚边有只黑色的小猫。
绿油油的瞳孔竖立着,此刻正炸毛冲他嘶吼。
徐遥挑了挑眉,这么黑的猫倒挺少见的,他抬脚将黑猫轻轻扫到一旁:“别挡你爷爷的道。”
无视冲他疯狂喵喵叫的黑猫,徐遥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这间屋子,除了书架摆列整齐外其他物件少的可怜。
到处布满蛛丝尘土,徐遥嫌弃地掏出方清河的手帕擦了擦一旁书桌上的灰,又拉开抽屉发现一本蓝皮纸书。
伸手去拿时那黑猫猛地扑上来朝他伸出爪子,徐遥猝不及防被挠出三道血印。
瞧它弓起身子,全身的毛都炸开,骂骂咧咧地朝他哈气,徐遥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