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动的眼泪花都出来了,徐遥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不是激动,是这具身体不会喝酒。
他暗骂一句废物,仰头将满满一杯清酒灌进肚子里。
却不想辛辣的酒水刺得他不停咳嗽,脑子陡然炸开,眼看他手一抖,一壶上好的梨花醉将要掉进河水中。
“慢着!!”
有道人影猛然窜出,速度之快,稳稳将梨花醉接在手中,他一边松了口气一边怒骂:“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徐遥心里忍不住笑出声,面上捂着咳嗽的嘴往后退了退,一双眼咳得通红,故作惊讶问道:“这位前辈您是?”
眼前的老者不修边幅,衣着朴素,个子不算高,胡子邋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条街的乞丐。
老者怒瞪他一眼:“看你在糕点铺思虑良久,还以为是个百年一遇的同好,没曾想行事如此鲁莽,差点毁了这梨花醉!”
若是普通人被这么莫名其妙的训了一顿恐怕早已生气,但徐遥只是微微一笑向他道歉:“抱歉前辈,最近家里出了些事,我心中烦闷才会如此,为了给您赔罪,不如这梨花醉送您。”
少年郎表情认真语气恭敬,饶是见多识广脾气古怪的秦何也不由得收了脾气,他仔细看了徐遥几眼,觉得他有些眼熟。
但他没多想,热情地拉着徐遥重新坐下,他掏出梨花酥摆在两人面前,又朝徐遥要了个新杯子,一老一小对着蜿蜒的河水对饮。
徐遥聪慧,对秦何说的很多事都有自己的见解,秦何对他越来越满意,不知怎么的,脑海中有个早已模糊的身影却在此刻逐渐清晰起来。
“不瞒你说,我以前有个忘年交来着,年轻有为,惊才艳艳,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符师。”秦何像是诉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徐遥一言不发,秦何继续道:“他和你一样,喜欢梨花醉配上一份梨花酥,是他教我这样搭配,二者结合风味更甚。”
“那样肆意洒脱的人,死的悄无声息,连渣都不剩……”秦何说着眼角一片湿润,他抬手胡乱擦了擦。
徐遥心底也有些酸涩,他默默拍了拍秦何:“死了好,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句话让秦何愣了愣,这话徐遥以前天天挂在嘴边,直到他死后秦何一边痛哭一边骂他活该,这下一语成谶了吧。
两人聊着天,一壶梨花醉很快就见了底,分别之际,秦何忽然问道:“你说你家里最近出了什么事?”
徐遥低头藏起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一五一十将时严卿如何欺负自己的事情告诉了他。
临了还加一句:“我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我妹妹年纪还小,我不愿见她受此无妄之灾,可我实在教不了她什么……”
秦何听罢怒从中起:“一个小小执事也敢如此狂妄!老弟你莫怕!这事儿我管了!令妹也全权交给我就是,宗门大考上保准叫他们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徐遥又惊又喜,对着秦何千恩万谢,秦何摆摆手:“以后你就是我秦何的弟弟,无需多言,老哥一定替你出这口恶气。”
徐遥很快将裴清鸢介绍给他,面对这一老一小站在她眼前称兄道弟的场面,裴清鸢愣了又愣。
“清鸢,这位是秦大哥,你直接拜师,以后他就是你师父了。”
裴清鸢看见徐遥不停的朝她使眼色,她也不是什么愚笨之人,虽然不知道这位乞丐似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但她信任徐遥。
于是裴清鸢当即跪在地上奉了拜师茶,又磕了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直到秦何笑着将她扶起:“好好好,好徒弟,这个你拿着,为师走的匆忙没带什么好东西,将就收下吧。”
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再眨眼时裴清鸢的手腕上已经多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上面隐隐绣着某种金色的纹路,看着就不似凡品。
裴清鸢不认识,只当是个装饰品,可徐遥却知道这东西不仅能杀人储物,关键时刻还能保命,秦何这厮果真厉害,极品仙器说给就给。
师徒二人有说有笑,大部分都是在说徐遥,眼看两人开始训练,徐遥叮嘱裴清鸢好好听师父的话,而后就放心的走了。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够在半年之内将一个普通人变成天才,除了秦何再没人能做到了。
第10章 大雨
秦何的为人徐遥是知道的,否则两人也不会成为忘年之交,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死了几百年还有人提起他时能默默流泪。
虽然这次是他套路了秦何,但未尝不是裴清鸢命中注定有此奇遇呢。
大不了以后多陪他喝几壶,徐遥暗自想到。
解决完裴清鸢的事思虑莫名一松,刚刚下肚的酒意此刻才涌上心头,眼看日头正盛,徐遥熟练的爬上附近一棵大树。
靠在粗壮的树枝间,枝繁叶茂,宽大的树叶挡在他脸上遮去刺眼的阳光,清风徐来,暖意融融,徐遥闭着眼很快就睡得香甜。
这一觉睡得很沉,徐遥梦到自己回到五岁被父母遗弃那年,小小的一个团子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抓住自己的亲人。
“阿遥,别怪母亲心狠,你是天煞孤星,你会克死所有人的。”徐母哭的不能自已,手上却重重推了他一把。
眼前大门重重合上,荡起尘土飞扬,徐遥当即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他哭的声嘶力竭,嗓子一度失声。
他想问为什么生下他又不要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又为什么无人爱他。
所有人都知道徐遥是天煞孤星,因此对着一个五岁的孩子也可以恶语相向,即便他什么也没有做错。
徐遥在门口守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气绝之际只听得一声叹息,徐遥被一个老乞丐抱了去。
昏迷中他听见老乞丐嘟囔:“万般皆是命,罢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苦果亦是果。”
自此徐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再睁眼已是三界第一符师。
而当初的老乞丐是教他画符的师父,也是徐遥唯一的亲人。
老乞丐年轻时太过招摇引得仇家无数,前半生潇洒放纵,后半生不得不隐姓埋名低调做人,却不想遇到了徐遥。
他识人无数一眼就看得出徐遥身世凄惨命格独特,这样的人长大后不是疯子就是天才,可他依旧义无反顾的将徐遥养大。
徐遥不负所望,在符上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天赋,年纪轻轻就得了个‘遥老鬼’的称号,甚至炼出了自己的专属本命金铃。
可惜世人愚昧,皆以为‘遥老鬼’是老乞丐的名号,就连那金铃都被说成是徐遥杀师证道的产物。
为了除掉徐遥,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再后来老乞丐也死了。
死在徐遥二十岁及冠之日,徐遥永远想不到用来庆生的蜡烛也能杀人,他只是拗不过老乞丐出去买壶梨花醉的功夫。
再回来时,燃起的红烛连带着老乞丐的尸体一起烧了个干干净净。
连同他所有的念想通通埋葬在漫天火光之中,他想,原来母亲说的都是真的。
自那以后徐遥好似真的疯了,他修炼禁术偷尝仙界灵果,势要将整个仙界搅得天翻地覆。
所有人都想要他死,连方清河也不例外。
可方清河又不一样,嘴上说着要他死,却从来没真正对他下过死手,所以徐遥喜欢逗他,仅此而已。
梦境戛然而止,电闪雷鸣中大雨倾盆而至,徐遥猝不及防被淋了个透心凉,却也将醉意醒了个十成十。
天色渐晚,远处的天黑沉沉一片,厚重的乌云裹着狂风暴雨,徐遥难得的迷茫了一会儿,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阿牛!阿牛快点回家啦!”村口有女人撑着伞往街头张望,不远处跑来一个光着脚丫的小男孩,他笑着扑进女人怀里:“娘!”
两人一高一矮,手牵着手走远。
徐遥坐在树上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背影,枝叶挡着他大半张脸,雨水冲刷着一切,一滴又一滴的落在脸上。
这下徐遥不再动弹,他阖眼独自一人在心底为这场大雨欢呼,就当庆祝今后他将再次成为让所有人厌恶和恐惧的对象。
“阿遥。”
突如其来的称谓惊得徐遥险些从树上栽下去,他以为自己幻听,睁开眼却看见一袭白衣胜雪的方清河撑着伞站在树下。
恍惚间徐遥想起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当时树上的人是方清河。
犹记得那时四月芳菲,梨花满树,风一吹,方清河在漫天雪白中与他遥遥相望,一眼万年。
徐遥抬起伞冲他笑:“方清河,你喜欢吃梨花酥吗?”
从此徐遥爱上了任何与梨花有关的东西。
回过神来,方清河正撑着伞问他:“阿遥,你要和我一起回家吗?”
雨滴顺着下颚滑落,徐遥自树上轻松一跃就站在方清河身旁,方清河撑着伞靠近他,从此徐遥再也没淋过雨。
路上方清河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徐遥:“先擦擦,回去洗个热水澡,当心着了凉。”
徐遥也不拧巴,随便擦了擦脸上的水,刚想还给他又顺手塞进自己的兜里:“等我洗干净再还你。”
方清河毫不在意地点点头,一时间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就只有头顶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噼里啪啦声。
徐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照这厮的行动轨迹来说不应该到如此偏远的地方才对。
方清河言简意赅:“办点私事。”
好好好。
徐遥轻笑一声,别是偷偷跟踪自己来的吧,那可太好笑了。
笑了两声他就笑不出来了,方清河在这偏远小村庄能有什么私事要办?他不会真的喜欢这个傻子吧?!
若是寻常人听见徐遥这番猜想定会耻笑他一番,可那是因为他们不懂方清河,而徐遥,自认为最懂方清河的人,他清楚的明白方清河是个多么奇怪的人。
在方清河眼里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脸,一样的普通,一样的无趣,因此才被人说是没有七情六欲。
所以他能喜欢上一个傻子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了。
即使现在这个傻子是他自己,徐遥仍深觉痛苦。
回了方家后徐遥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裳,往床上一躺就没了知觉,四肢仿佛灌了铅。
他知晓这副身体弱,却也没想到会这么弱,仅仅淋了一场大雨就高烧不止,连着徐遥也承受了许久未曾体验过的难受。
第11章 报恩
实际上修仙之人的体能与普通人可谓是天壤之别,就算裴遥的身体再弱也不至于会突然发烧,归根结底是徐遥自己忧思竭虑的原因。
自重生归来他心里放了太多事,气郁难解,因此才生了一场大病。
徐遥烧的迷迷糊糊,能清晰的听到有许多人在他的房间走来走去,门开了又合,脚步声说话声此起彼伏。
到最后万籁俱寂,只剩一个人留了下来,方清河攥着湿帕子替他擦汗,突然有只修长白皙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方清河动作一顿,他看着床上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徐遥,脸上还带着高热泛起的红晕,眼睛雾蒙蒙的,眼角的小痣无端有些性感。
两人无声对视着,谁也没说话,方清河觉得他有些奇怪,正打算仔细观望一番,徐遥咧嘴笑了:“你长得真好看。”
方清河懂了,他这是烧糊涂了。
于是他耐心的将徐遥的手放回去,重新掖好被角撩了撩他杂乱无章的头发:“你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