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怎么就不能多撑一会儿!周敬之有些懊恼地闭上了眼睛。
陆心里自然也有一堆问题想问他,但他大病未愈,这会儿看样子,似乎是又倦了,陆自然也不忍心打扰他休息。
直到半个时辰后,晚膳准备好了,陆才凑近了几分,在他耳边轻声唤了一声“敬之”。
周敬之仍旧没理出个思绪,脑袋乱乱的,什么也想不清楚,偏偏肚子也跟着凑热闹。
这会儿听到陆叫他,没等他先回应,肚子就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周敬之:“……”
他睁开眼睛,坐起身,见陆平日里用膳的小饭桌放在一旁,正思忖,就听陆道:“在那边。”
周敬之点了点头,算是应了陆的话,他起身刚要下床,陆便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件大麾给他披在了身上,还嘱咐道:“你身体还没好,还是仔细些别再受凉。”
周敬之抿了抿唇,也忘了自己去整理衣裳,只呆呆地看着陆给他整理大麾的动作,借着昏黄的烛光偷偷瞥了陆一眼,陆这是……在关心他么?
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陆已经不生他的气了。
但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没多问。
“将军用过晚膳了么?”
周敬之随口问了一句,陆却摇头:“还没有。”
周敬之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我推您……”
“不用,”陆拒绝道,“你身子虚,我自己来。”
周敬之闻声在心底轻叹了一声,倒也没有这么虚好吧。
不过陆为什么到了这个时辰还没用晚膳,周敬之想起刚醒来时他趴在自己床边的场景,他是在……等自己么?
可如果自己一直没醒呢?那陆今晚是不是也不会用膳了。
还没等到饭桌前,周敬之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儿,等到饭桌前,他才明白,为什么陆没给他用小饭桌了。
那么大的一张桌子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的菜,那小饭桌哪里摆得下。
他之前也跟陆一起用过膳,陆从不会如此铺张浪费,让人做这么多吃的,如今却这般反常。
而且,他虽然判断不出现在的具体时辰,但看陆房内蜡烛燃烧的长度,大抵也能推测出,现在应该已经是深夜了。
能在深夜里,让厨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么多的好吃的做出来,想必,肯定是陆提前吩咐了什么。
周敬之想到这儿,自然不可能不明白,这一切,都是陆为了他提前安排的。
也不枉他舍命相助。
大概是因为尚在病中的缘故,周敬之虽然饿,但吃什么东西都没什么味道,也没什么胃口,所以他几乎很少动筷子夹菜,只是吃些主食填饱肚子。
陆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情况,一整顿饭吃下来,陆自己几乎都没吃几口,全照顾他了。
用过晚膳,周敬之想要回房,陆却不让,怕他回去再晕过去,非要让他在自己房中休息,也方便照看。
周敬之拧不过他,只好答应。
但他不可能真让陆为了照顾他在榻旁坐一晚上,于是在走到榻边准备上去的周敬之开口道:“这床塌够大,不如……将军与我共寝吧。”
陆愣了一瞬,想了片刻,拒绝道:“无妨,你睡你的。”
周敬之只好自己上了床榻。
他在床榻上躺了半晌,翻来覆去睡不着,转头看着陆,终是把自己纠结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将军,我那日说的话,并不是把您看作“纣王”,只是……”
陆闻声,微微蹙眉,没想到,他尚在病中,心里竟还想着自己之前随口说的一句话。
于是他打断了周敬之,轻声道:“敬之不必自责,我那日,只是见你不顾性命胡闹,一时心急才这么说的,并非是责怪你。”
塌上的人听到这儿,把头又往这边扭了几分,看着他的眼睛,小声儿问:“那将军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嗯。”
陆轻声回应,而后又觉得自己回的不对,改口道:“除了气你不珍惜性命,我从未生过你的气。”
榻上人听了,眨了眨眼睛,不解问:“可既如此,将军之前为何不肯见我?”
陆犹疑了片刻,微微颔首,垂眸道,“之前突然便不见你,是我的问题。”
周敬之的睫毛轻轻颤了下,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今日的陆,似乎对他很是宠溺。
这个词或许用的不准确,但他确实觉得,陆今日大有一种无论自己怎么作他都不会计较的感觉。
思及此,周敬之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了,胆子也大了几分,他看着陆,低声问道:“陛下……出来时是怎么说的?”
刚还低着头的陆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眸光微动,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那你先告诉我,你究竟……跟陛下说了什么?”
周敬之张了张嘴,刚想说,又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全盘托出的时候,毕竟孙庆文是陆最疼爱的弟弟,自己直接说他还是未必会信。
而且那一边的幕后boss又是太子,陆这直性子,要是直接跟太子对立,显然对陆没有好处。
但,他至少可以稍微给陆透漏一点,只一点儿,只要能把陆肩膀上那明晃晃的八十五的厌世值再降一些就好。
“将军可还记得,之前我们打的赌?”
陆自然没忘,更不会赖账:“敬之既赢了,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条件倒是还没想好,但……”周敬之看着他,十分认真的问,“那将军可还记得,当时我……”
没等他说完,陆便承诺道:“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我保证,绝不会怪罪于你。”
很好,周敬之笑了笑,低声道:“我知将军可能不信占卜之术,但之前祭祀的事和陛下今日来访的事,我都算对了,那我接下来……”
没等他说完,陆便打断了他,插了一句话:“那惹怒陛下,让陛下险些处置了你,也在敬之的计算内么?”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周敬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做答,他只是知道世界线,又不是真的神算,自然算不到这层,但这种事情,他自然不可能跟陆说。
神算子的人设不能丢!
他轻声咳了几声,想将此话题跳过,没成想陆竟紧张的转动木椅,要出去给他找大夫。
“不……咳咳……”
周敬之一边演着,一边拉住了陆的衣袖。
“我没事,将军不必担心,咳咳……”
陆这才转身,似是有些后悔:“其余事晚些再说,你先好好休息。”
“?”
那不行,他想说的还没说完呢。
周敬之不再装了,立马止住了咳嗽,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是之前夜观天象推算出来的,也是我来将军府的目的,希望将军,能信我。”
很显然,陆虽不信占卜,但他接连“算准”了两次,陆对他应该还是挺信任的。
如他所料,陆并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将军,平南一战,蒋御战死,将士伤亡惨重,不是将军的错,是有人,在这场战争里动了手脚。”
周敬之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陆的面色。
他刚说完,陆原本平静的黑眸瞬间变得幽深,还带着几分杀气:“可有证据?”
他的眼里有诸多情绪,周敬之没法一一看透,但至少,陆听完他的话之后,眼里没有怀疑。
陆相信他!
一句“可有证据”没等他回答,陆再次开了口:“我派人去查!”
“将军若信我,可否让他们按我给的方向查?”
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我自是,信得过你的。”
周敬之刚高兴没多久,就听陆叹道:“只是敬之不信我。”
“?”
我不是我没有!
陆听着他的心声,低声问他:“若非如此,敬之为何不直接同我说其中缘由,而是直接面呈陛下?”
周敬之在心里小声嘟囔,那还不是你不见我么?
陆:“……”
“为何陛下说,敬之诬陷朝廷重臣?可对我,却只字不提怀疑的是何人?”
第22章 迂腐书生vs残疾将军
“为何陛下说,敬之诬陷朝廷重臣?可对我,却只字不提怀疑的是何人?”
陆的声音不大,但底色却有些冷。
他看着躺在榻上的人,见他半天不回话,陷入了沉思。
平南一战,蒋御战死,将士伤亡惨重。
他双腿落下残疾,再不能走路,连站起来都是困难,更别提再上阵杀敌。
他曾一度觉得他们战死是因为自己战术失误,内心对蒋御和战士们充满了内疚。
挚友离世让他备受打击,双腿残疾让他几乎不能再实现自己从小到大的抱负,梦想的破碎让他几度想要轻生,又几度因为孙庆文和蒋辰停了下来。
周敬之来府上,说他能算出良辰吉日那一天夜里,他久违的梦到了孙庆文的父亲,孙坚,一个对他亦师亦友的人。
梦里梦到的场景,是少时那个凉风习习的夜晚,孙坚跟他谈心的场景。
那时他尚年少,问孙坚,若想当将军,当以什么为重,兵法谋略还是天时地利。
那时孙坚看着他,笑道:“阿,兵法谋略只是能力和手段,天时地利是先机,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要想当好一个将军,重中之重自然是要有保家卫国的心,要对手下好,但也要军纪严明,不可徇私舞弊。”
孙坚说完,转头看着陆问:“能做到么?”
陆说能,孙坚又问他:“那若是,有朝一日,你的亲人或是挚友犯了错,你会处置他们么?”
陆停顿了许久,而后孙坚叹了口气:“我知你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但有朝一日,你若是真的能当上统领一方士兵的大将军,你一定要记着,凡是出卖将士们,或者叛国通敌者,杀无赦。”
陆听完,抬眸看他:“孙叔,若是你,你能做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