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跟他拉扯了一会儿,无奈车夫太热情,死活不要他的钱,他只好顺手把银两拿了回来。
“我刚想起来,我东西落车上了。”
周敬之借着拿东西的机会,把银子给他放在车里,刚出来,那车夫便笑道:“我家孩子最喜欢陆将军了,他要是知道我今天拉了将军府的人,肯定很开心。”
周敬之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府里走。
陆果然是深受百姓爱戴啊,倒也不枉陆心怀苍生。
“周公子,你可总算回来了!”
老管家倒腾着小碎步,远远跑过来,催促道:“你快回房去,房里有贵人等着您呢。”
“贵人?”
周敬之低声重复了一句,这才想起来,今日正好是皇帝来府上看陆的日子,他这两天心思都放在怎么哄陆上了,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好,我知道了。”
他加快了脚步,没多久,就把管家甩在了身后,管家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道:“你先……先……先别着急,先听我说。”
周敬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管家,管家似是累了,抓着他的胳膊,语重心长的嘱咐,“虽知公子是读书人,礼仪言辞自当不用我这老头子嘱咐,只是贵人身份不同,若他问话,公子切记,能少说则少说,切莫顶撞。”
“知道了。”
寒气入体,他忍不住轻声咳嗽了几声。
说知道不过是表面敷衍,他等皇帝来,已经等了很久了。
原世界线里对皇帝的描写并不多,只是偶尔提起过几次。
一次是四年前,战事连年不断,皇帝怕百姓吃不饱饭,下令下调苛捐杂税,以身作则,省吃俭用,命令百官衣食住行一切从简。
二是在诞下八皇子后,龙颜大悦,为八皇子兴修宫殿,被言官当朝劝谏,之后听从劝谏,停止兴修宫殿,给言官加官晋爵。
三是在陆死后,破格将他葬入皇陵,封为奉安王。
由此可见,这皇帝,是个明辨是非,从谏如流之人。
除此之外,他对陆也是视同亲子,原时间线里面虽然没有明写,但很多地方都侧写暗示过,皇帝对陆尤为喜爱。
加之太子和其他几个皇子无能,皇帝对陆的喜爱甚至不低于各皇子。
所以他大可以,按之前的计划,今日冒死在皇帝面前,将平南一战的真相和盘托出。
即便皇帝不相信,但只要他肯派人查,就一定能查出来真相。
解开陆的心结,还蒋御一个公道,还那些在平南一战中无辜战死的士兵们公道。
再退一步,再往坏处想,即便皇帝不派人查,这件事也会成为皇帝心中的一根刺,太子这些年来,本就无所事事,不受皇帝待见,如今若是再多这一根刺,想来太子之位应该是保不住的。
只要太子倒台,就没有人能再危及到陆。
即便是这样,也算是了却了他一桩心愿。
至于他自己,便是现在他唯一要赌的。
他要赌皇帝会不会震怒之下杀了他,要赌正在气头上的陆……还会不会管他。
若是赌赢了,他大获全胜,皇帝会派人彻查平南一战,他也会告诉陆部分真相,让陆有活下去的动力。
若是输了,他倒是无妨,无非一死,去下一个世界,而且到下一个世界的时候,系统会清除他的记忆,他不会记得陆。
若是那样,苦的还是陆。
若是他的心结打不开,即便太子倒台,恐怕他也活不下去。
联想到自己“死后”的场景,周敬之不由得有几分后怕,但,皇帝如此偏爱陆,还是有很多胜算的。
想着想着,就已走到了房前。
周敬之推开房门,刚要行礼,就愣在了原地。
眼前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书卷,看起来尊贵又和蔼的,不正是他那日刚穿过来时给他银两那男子么?
皇帝听到开门声,放下书往那边打量了一眼,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眯,转而笑道:“是你啊,跳楼书生。”
周敬之掩下眼底的诧异,立马跪下行礼:“草民周敬之,参见陛下。”
皇帝走到他身边,弯腰扶他:“快快请起。”
等将人扶起来了,他才笑道:“朕倒没想到,你我二人,竟还有见面之日。”
“不知陛下驾到,草民来迟,草民惶恐。”
皇帝重新坐回座位上,端起了一杯茶,笑了笑:“朕还在想,朕的将军不过几日说话就变得文绉绉的,是何缘故,看来,竟是受你这书生影响。”
“如此想来,幸亏朕当日在茶楼救了你一命啊。”
他说完,见周敬之还在原地愣着,低声唤他:“过来,离那么远做什么,放松些,你便当朕是……那日街头上的一个无名之辈即可。”
“草民不敢。”
皇帝笑了一声:“罢了,你且说说,你是怎么到陆爱卿府上的?”
周敬之微微低头,如实回答:“草民略通天文地理,会些占卜之术,算到……”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眼正在喝茶的皇帝,犹豫了片刻,“噗通”一声跪在了低声,低头拜道:“草民不敢说。”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原本面容和蔼的皇帝闻声,放下了茶杯,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低声道:“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朕倒是想听听,你想说什么?”
“周敬之!”
外面的一声喊声打断了屋子里的谈话,片刻后,房门被打开,侍卫将陆推了进来。
“陛下。”
虽然周敬之还没开口,但陆总觉得,他要说出口的话,肯定不是陛下喜欢听的话,甚至,有可能会触怒陛下。
他要让周敬之把话憋回去:“陛下,雪越下越大了,外面路恐怕难走,陛下还是早些回宫吧。”
跪在地上许久没见陆的周敬之抬头,看了陆一眼,可陆却始终没看他,而是一直在看着皇帝。
皇帝听着陆的话,再看看周敬之,自然也知道陆此举是在护着那书生,看来,这书生,在陆心里还挺重要的。
“嗯,爱卿说得对,朕是该回去了。”
陆松了一口气,微微颔首,轻声道:“臣派人护送陛下。”
可他心上的大石头刚落下,周敬之便大喊了一声:“陛下,草民话还没说完。”
陆闻声,转头死死看着周敬之,见他在地上跪着,头低得死死的,冷声道:“陛下日理万机,岂有时间在这儿耽搁。”
陆的声音仿佛沁了霜雪一般冷,周敬之知道他这话是在警告自己,但眼下别无他法,这个方法,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也是能最快见效的方法。
“陛下,草民有话要说,请让将军暂避,回房休息。”
“周敬之!”陆隐忍不发的担心这会儿全化做了怒意,他死死握着木椅,一字一顿道,“这是本将军的府邸,由不得你做主。”
在旁边看了半天的皇帝见二人僵持不下,突然开了口:“爱卿不妨退下,朕倒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皇帝有旨,陆不得不退出去。
见陆走了,皇帝才问:“说吧,朕倒想听听,你冒死也想跟朕说的话是什么?”
周敬之将额头抵在手背上,跪的规规矩矩的,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一般,故意压低了声音。
声音虽不大,却字字真诚坦荡:“草民算到,平南一战,背后有阴谋。”
“可有证据?”
周敬之:“没有,但只要陛下愿意查,陛下就会明白,草民今日所说,绝无半句虚言。”
“连证据都没有……”
皇帝轻叹了一声,周敬之冒死道:“恐与太子殿下有关。”
话音刚落,周敬之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是皇帝将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扫了下来摔碎了。
碎瓷片划伤了他的手,但周敬之却不敢动,仍是老老实实跪在那儿。
“毫无证据,便敢诽谤太子,你可知,这是何罪?”
第20章 迂腐书生vs残疾将军
即便是在战场上也向来镇定自若的陆被屋里传出来的砸东西声弄的心惊胆战,不由得眉头紧锁,心跳加速。
天寒地冻,寒风刺骨,风雪仍未停下,彻骨的寒意让人生畏。
陆在外面候得久了,身上的大麾上落满了积雪,远远看去,倒像是黑色的大麾缀了个白色的领子。
寒风一吹,那些积雪被吹的随着大麾乱飘,部分飘向大麾下,落在了陆后颈上。
但陆并没有察觉到后颈处那冰凉的触感,他看着面前的房间,一颗心只为房中那一声摔东西的声音悬着。
也为房中那人悬着。
皇帝的御前侍卫正守在门口。
因为他刚才被皇帝下旨请了出来,这会儿御前侍卫自然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再靠近,他自然,也就没办法再像刚才一样故意凑近去听里面的谈话。
更何况,周敬之似乎并不想让自己听到什么,说话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
低到他听不见一点声响,完全不知道他到底为何触怒了皇帝。
旁边的管家见他一身积雪在这儿等着,忍不住第三次开口相劝:“主子,您这样……会着凉的,老奴和侍卫们就在这儿候着,陛下要是出来了,老奴第一时间告诉您,您还是回房间等吧。”
陆没回话,一双黑眸死死盯着屋内。
管家见他不为所动,退而求其次:“那老奴推您去廊下吧,离这屋子稍远一些,御前侍卫应该不会管的。”
管家说完,便伸手要拂陆身上的大麾上的雪,还没等碰到,就被陆叫住了。
“别动,你们先退下吧。”
陆的声音很轻,手却死死握着木椅,不让后面的人动。
陛下向来宅心仁厚,即便是在朝堂上议论国家大事也极少发怒,如今却气的摔了杯子,显然是怒极,肯定是周敬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可他一届布衣书生,又有什么事情是值得非要在皇帝面前冒死说的,陆想不明白。
想来想去,倒觉得只有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