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我们余记的豆干只剩下一斤多些了,您要是想要的话,现在下订金,明日一早来取,如何?”
刘管事万般嫌弃地看着面前的豆腐摊子,鄙夷地说,“二十斤都没有,你这破摊子可真破……”
余满闻言,气急道,“你……”
贺晏一手放在他后背轻轻安抚起来,让他稍安勿躁。
面前的管事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语气、表情里掩藏不住的鄙夷嘲讽,要是不顺着点来估摸着会出事。
“客人,你也知道我们这摊子就这么大,做多了会亏本的!”贺晏哭诉完又说,“要是想买的话,就得明日,不知可不可以?”
刘管事倒是赞赏看了贺晏一眼,“那边明日送二十斤到城北的刘府去,算了算了,明日我自己来。”
免得被人看到了。
前日阳东商会在林府聚会,在宴席上罗老爷凭着一道点唇豆脯得商会林会长的眼,会长对那道点唇豆脯赞不绝口。
而他们老爷作为罗老爷的死对头,自然是气得肝疼。
要知道,商会副会长两名,因着其中一位贩卖私盐被抄家了,眼下便空缺了一位。
这位置刘老爷觊觎已久,他想要借着讨好林会长的缘故,看能不能一举拿下副会长一职。
名贵珍宝、孤本古籍、漂亮美人……只要他想不出来的,没有他送不出去的。
但这林会长是个貔貅,礼他全收了,但好话确实半句没得到。
偏偏同样对副会长有垂涎之心的罗金贵却借着一道破豆腐得了垂青,这怎么能让他气顺下去。
一离开宴席,刘老爷就在府里大发雷霆,勒令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一定要搞清楚那道点唇豆脯到底是何物!
他就不信了,还有他刘长顺搞不定的事情!
刘管事没有废多大的力气就顺着线索查到了这破摊子,为了赶在其他管事前面,他得了消息就往这边赶,没想到这破豆腐竟然卖得如此之快。
刘管事生怕这一斤都被其他管事买了去,说道,“剩下的一斤包起来,这豆筋又是何物?”
“好嘞,小满包起来。”余满低头用大叶子将其打包起来,贺晏将圆柱形的一根豆筋拿出来,示意他看,“这便是了,吃法与腐皮差不多,只是更容易存放。”
刘管事撇撇嘴,腐皮啊,这玩意儿有甚好吃的。
“一斤五两,诚惠八文钱。”
刘管事掂起兰花指接过豆干,数了八个铜板递过去。
贺晏搓搓手,一副拘谨的模样,提醒道,“那二十斤豆干,我们这是小本生意,所以是需要付五成订钱的……不知……”
“……一个破摊子还想收订钱!还要五成,做什么美梦呢你们。”刘管事没好气道。
本来想明日收到豆干,亮出刘府的身份就能将这点小钱给赖掉了,没想到……
贺晏不好意思笑道,“小本生意,我们余家豆腐摊只是赚个成本价,要不是怕客人吓到了,订钱我都想定六成七成了。而且这新鲜的豆干,暂时除了我们,还有我那村长大伯家也没人会做了。”
刘管事:“……”
有点儿想掀摊子了,甚至想拂袖而去,不买了!
可不买了他家老爷可不是那么好应对的,若是被其他管事先行一步,他这好处就溜走了。能不能将这法子抢了去……
不行不行,不值得,刘管事摇摇头,双下巴晃了晃。
这豆干几文钱一斤也不值什么钱,真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他倒不至于怕个村长,但要是遇到死犟的人家,怕也得脱一身皮,到时别说得赏了,不挨罚就不错了。
刘管事:“五成订钱是多少?”
贺晏笑得一脸淳善,“五十文。”
刘管事气呼呼丢下五十文,警告了一句便走了。
余满看了看五十文,又看了看贺晏,抓着他的手原地蹦了蹦,欢呼起来,“啊!!好耶,贺大哥,我不会是做梦吧!”
余满简直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他掐了自己一把,痛呼出声,“是真的……一百文唔……嘿嘿哈哈哈!”
余满捂嘴嘴巴傻笑出声。
贺晏已经收拾好豆腐摊子了,还见他在那儿傻笑个没完,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人揉得满脸通红了才罢手。
“咳咳”
贺晏松手扭头。
“我不是故意要打断你们小两口的啊。”罗采买正色道。
肯定不是因为被什么东西噎到了才打破这浓情蜜意的气氛来,他就是个来买豆干的普通客人而已。
见贺晏朝着他翻白眼,罗采买笑得不行,“今日来迟了,明日我要十斤豆干……还是十五斤吧。”
他现在在罗府身价倍涨,原本他只是罗管家手底的诸多管事之一,平日就负责府里日常食宿的采买工作。
眼下竟然得了老爷的眼,一跃成了除了管家之外最得用的管事,而这还得多亏了那道点唇豆脯,也就是这豆腐摊摊主说的卤豆干。
想到这罗采买不免心潮澎湃起来,一道通天路仿佛就在眼前。
本来买豆干的事,他交给底下的小厮过来就成,但他又怕出了什么岔子便亲自过来了。
贺晏将订钱的事说清楚,罗采买二话不说就付了三十八文。
“怎么今日这么多人定豆干,一定还都定这么多……”余满一算不得了,三十五斤豆干一早上怕是才做得完嘛!
罗采买闻言,着急问余满,“今日还有人下了订金?是谁?”
这可不成,这点唇豆脯的热度可还没消下去,再过几日是林会长生辰,罗老爷还想让他再推出别样的豆干来讨好林会长呢。
贺晏眸色一深,佯装起来,“……我们也不知,只不过那人比大哥您胖一些。”
“还有什么特征?”
余满想了想,说皮肤很黑,眼睛有点儿斗鸡眼。
罗采买怒目圆瞪,是刘府的人!
“你应承了要卖?不成不成……”罗采买立马就想让他们拒绝了这门生意。
贺晏先一步说,“大哥,不是我们不想答应你,只是我们余家豆腐摊人言微轻,哪里轮得到我们说不干就不干,而且我们已经接下了,做生意不可以反口腹舌。”
罗采买丧气道,“也对……”
况且刘府的人多喜欢欺行霸市,若是反口了说不准会难为这小两口,罗采买叹气,人家打开门做生意,哪能说拒绝就拒绝。
“是俩人有什么误会吗?”贺晏问。
罗采买摇摇头,只说他们用途相同,怕是会撞,倒是没将林会长的事说出来。
这位罗采买前来买过两回豆干,却没有仗势欺人,反而好几回都见到他默默在后面排队了。
贺晏想了想便推荐他说,“同样的东西味道不一样可以吗?换成熏干吧?用松木熏过的豆干,也是别有一番风味,至于怎么煮来吃,相比大哥你们比较在行。”
罗采买醍醐灌顶,对啊,松木香的熏干!
罗采买握着他的手感谢道,“你说得对,味道不一样就成!卤豆干已经上过了,眼下再上桌反而落了下乘,还不如换个别的。”
“再加十五斤豆干,五斤豆皮……”罗采买大手一挥,又丢下五十五文。
他可以试着用松木、松柏、桃木、橡木等各种不同的果木硬木去熏,多熏几款试试味道,总有一款能呈上桌的。
罗采买决定兴冲冲走了,他得抓紧去找木料,余满二人不再耽搁,挑着行当乘上竹筏回去。
水光潋滟,阳光明媚。
余满想起乐哥儿说汉子多是喜欢白皙的,他将随意挂起来的斗笠顶在头上。
只是六月的天就好像娃娃的脸,刚还出着太阳,转眼乌云翻涌,豆大的雨滴骤然砸下。
俩人将油布盖在木箱上,自己带着斗笠,雨水打湿了衣裳。
这场雨只短短下了一会儿,笼罩在头顶的乌云散去,太阳再度穿破云层,倒映在河面上泛起点点碎金。
“贺大哥……这熏干我们不能自己做来买吗?”余满刚刚就一直想问了。
怎么卤干的做法说出去,熏干也说出去啊?
“我们就俩人,哪里忙得过来,最主要的是就算做出来了找不到人也没辙,我们有没有冰鉴。”贺晏说。
而且卤干熏干价格还要更贵,打不出名头根本不会有几人会买。要是想现在这样每日只做十斤熏干,费时费力不说,只怕是销量也不如纯豆干。
眼下这两家大户明显要借豆干打起擂台了,贺晏摸了摸下巴,名人效应在哪里都管用!
贺晏将其中的窍门一一说清楚,余满拍起大腿,“我们知道了,我们现在这叫借东风!难怪贺大哥你说了好几回余家豆腐摊呢!”
贺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哥儿还挺敏锐的。
他确实一直在交谈中不断地自称余家豆腐,届时只要有人问,这机会可不就来了嘛!
豆干豆皮也不是什么难以复制的吃食,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走在前头的,但第二个吃螃蟹的却不一定会落后多少,只要是会做豆腐的,琢磨一会儿就想明白这个关窍了。
眼下他们还没听到别的豆腐摊卖豆干豆皮,估摸着是压根就不知道。
“是的,借东风,只要有了名气,哪怕别人家也跟着卖,我们的豆干也不愁卖。”一个县城这么大,一两家豆腐摊,抢不了多少生意。
贺晏又说,“等明日我打听清楚这两家到底什么来头,这熏干卤干我们也可以准备起来了。”
余满想到即将要赚大把大把的钱,一时难以抑制心里的高兴,一头撞向贺晏的后背,发出嘿嘿的傻笑。
温热的气息在后颈上萦绕不去,贺晏浑身僵硬起来,余满蹭了一下才反应起来,手上的力道倏地松开了,站在后头当起木头人。
只剩下冒烟的脸颊能看得出点莽撞过后的痕迹来。
竹筏原地打转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正常行驶在河面上,贺晏假咳了一声,问道,“我们今日吃鱼吗?”
余满顺势点头,说好。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又脸红不知道说什么话了。
安静的气氛透着不可名状的旖旎来,很快他们越过河西村,来到了下游的西柳村。
人生有三大苦,打铁卖炭磨豆腐。
贺晏可不想为了多挣两个铜板就把身体熬坏了,每天一人一个鸡蛋是必须的,隔三差五吃肉吃鱼也很要紧。
西柳村与其他村子都不一样,潘富户一穷二白从村子走出来,凭着河运发家致富后也没忘村子的乡亲父老,修建木桥出行不说,还提携村子里的汉子,有了富户的路子,西柳村做小买卖的人特多。
甚至还有不少人跟着搞起池塘养殖业来。
余满带着贺晏熟门熟路走去西柳村,“潘大叔,现在什么鱼最肥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