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堵肉墙像是认得唤醒他们的罪魁祸首,非但没有被掰开,反而因为汲取到活人的血肉变得更加牢固了。
陆洵口袋里有东西动了动。
他一开始没注意到,只是穿过俞景川看向困兽一般的骆翎,他眼眶太红了,红得像是要流下血泪。
他们俩遥遥相望着,骆翎动了动嘴:
”走吧,别管这里了。”
怎么走呢?
真的抛开一切走掉,陆医生的死就是必然的结局。
陆洵真的接受不了,从他手上,又一次失去一条人命这件事。
尤其这个人还是传统意义上完全的好人,他不该死。
”咔。”
一声很轻很脆,像是鞋跟磕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两道人影出现在陆洵眼前。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的那个穿着白大褂,头发稀疏,但面容很和善;矮胖的那个穿着脏脏的保洁服,非常窘迫地站在旁边,对上陆洵的视线,很快错开眼。
是那两张名牌!
名牌里寄存着曾经玩家作为人的灵魂,有意识,不愚昧。
他们俩一左一右地站在肉墙前,费力地拉开被大火烧得黏腻焦黑的腐肉,恰好留出一人通过的空隙,微笑着等待陆洵走过。
陆洵在他们的注视下,一瘸一拐地穿过那道空隙。
他已经被浓烟熏的有些神智不清了,长时间的缺氧导致眼前发黑,在穿过肉墙的下一秒,他只来得及看见骆翎扑上来的身影,还没等他想完”这次扑上来,应该接不住了”,就倏忽晕了过去。
他没看到主任和保洁在他走过之后,平和的表情忽然变得诡异,一人拉住俞景川的一只胳膊,把他拉进了火场。
俞景川被大火吞噬的前一秒,还在看着祁白。
但骆翎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跪坐在地上,死死抱着陆洵的脑袋,声音压抑地在哭:”你说话不算话,我说了会安全回来的。”
”我可以死,但是你怎么能面对这种危险呢?”
第90章 现实1
漫山遍野都是红色的。红色的残肢,红色的血肉,红色的眼珠。
而他就站在最中间,祁佑临死前悲壮痛苦的脸总是在血海中闪过,身旁是莹莹一遍又一遍地低语:”陆医生……陆医生……?”
”情况非常危险,血压还在往下掉!”
”血氧饱和度降到80%了!”
”……超急性排斥……拴塞剂!!”
……
砰!
砰!
心电检测仪上微弱跳动的曲线逐渐开始有力,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血压回升,心跳频率逐渐正常,伴随着红光狂响的警报器也慢慢恢复成原样。
躺在床上的年轻人紧紧闭着眼睛,脸被吸氧机遮住了一大半,只能看到略显阴郁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他的身躯在电击的作用下重重弓起,又在下一秒摔回到病床上,瘫软的四肢在弹跳中猛地一抽。
”滴、滴”
”心电恢复了,再过12小时没事,才算彻底渡过危险期……”
……
在这片无端的血海里,那些声音是那么遥远,粘稠的血液咕噜噜地糊住他的耳朵,哭泣、哀嚎和嘶吼都化成片段,在心电监测仪上平稳的运行中化作虚无。
那是一个系统创造出来的世界线而已。
我在哪里?他迷迷糊糊地想,我获救了,我没有害死陆医生。
紧接着他就陷入更加深层的梦境中。
*
三天后。
陆洵终于从icu里被挪进了普通病房,他的肌酐还是很高,但已经能正常进食了,吃饭可以自理,不需要再绑着手脚,除了吐得比较厉害,不打镇定剂夜里就睡不着之外,一切都还好。
在icu的三天里,他试图跟护士搭话,但不知道是他表达不清楚还是怎么,护士的回答很含糊其辞,除了让他多吃点蛋白质之外,什么也不说。
但陆洵一点都吃不下。
他现在这具身体应该是肺上动了手术,伤口肿胀得很难受,倒不是多疼,始终在打止疼作用的药,就是难受,形容不出来的恐慌。
而且伤口疼和止疼药之间是恶性循环。
伤口疼就要排气,不疼又有力气才能用力排,但打了止疼药就恶心反胃,吃不下东西,那必然就没有力气。
陆洵在这种痛苦里煎熬了三天,终于被赦免可以从坟墓一样透明的icu出去了,还没来及高兴,就在门口看见他研究生的大导。
也是骆翎的爸爸。
老头还算年轻,至少看着还有精神气,看见他被担架车推出来,就赶紧迎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单子。
”怎么样?你感觉怎么样?”
陆洵谨慎地点点头,没敢多说话,他也不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害怕多说多错。
但是看着这样的老骆他还觉得挺新奇。
他学的是法律专业,毕业之后进了老骆介绍的律所,干了一段贴钱上班的日子,实在干不下去了,就辞职考了公职,进了机关单位后,跟老骆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但那会儿他和骆翎还没分手,逢年过节拎着东西上门,老教授也乐呵呵的。
转折就发生在他刚找不到骆翎的五天后。
他们吵架一般不过夜。虽说年纪差不太多,但陆洵认识骆翎的时候他太小了。
三观什么的,都还没完全确立,就看着人家长得好看,长他审美点上了,就非要喜欢。
说陆洵是他的艺术缪斯。
十几岁就在大学校园里晃荡,跳级上来被破格录取的绘画天才,本来应该出国深造的,但是身体不好,免疫力低下,时不时地就发烧住院。本来打算养几年再去的,谁知道遇见了陆洵,天才被困在了这一小方天地下。
所以陆洵什么都依他,太惯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种爱里夹杂着愧疚的感情并不纯粹,但骆翎不是那种死心眼的小孩,他也离不开陆洵,只要愧疚和爱都是我的,那我们就能过好。
这一切的基础都是骆翎愿意,他高兴被人管着,就算这个人控制欲很强,很多时候理解不了他跳跃的思维,从校园出来就从一个帅哥变成了普通职场里的普通男人,他都无所谓,只要他还能从陆洵身上找到被爱的证据。
而一旦他对这段关系厌烦了,陆洵是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的。
所以在一开始找不到他的那几天里,陆洵成夜成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他会想,为什么。
明明只是斗个嘴,简单到只是争论收垃圾的大叔每天早上几点过来这样的小事,怎么会人忽然消失了?
就算再生他的气,也不能人间蒸发啊。况且,到处都有他的痕迹,但到处都找不到他的影子,这种感觉,比凌迟还让人难受。
前几天陆洵觉得他或许只是想换个心情,但是真的太过分了,竟然一声不吭地就跑掉,他回来一定要狠狠被打屁股。
第三天陆洵已经很着急了。骆翎学校也不去,画廊上他的画也都撤下来了,但问策展人,他也说不清楚 ,只说代理人不让摆了。陆洵找遍了关系,电话那头传来的无一例外是别人的调侃陆哥把老婆气跑了?
陆洵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只要他能回来。
第五天实在没办法了,陆洵找到了老骆家里。
到了下午五六点,一般师母都会回来了,但是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直在门口等到晚上九点,打电话也不接,师母回来的时候眼眶很红,见到他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陆洵心里咯噔一声,不敢往坏的地方想。
老骆见到他就知道他想问什么,摆手赶他走:”回吧,太晚了。”
”我回了,有事你就按铃。”老骆给他掖了掖被角,眼里的心疼快要化成实质,”明早妈妈过来,你想吃什么?”
陆洵摇摇头,示意什么都行。
他是真不想吃,也是真的搞不懂现在的情况。
自从上个世界受干扰开始,系统就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被传送进了下一个世界,但这次,不只世界线接收不到,就连系统商城里的东西都用不了了,一片灰色的按钮,面板也是模模糊糊的,悔恨值什么的更是完全看不到。
对眼前的情况,他有点猜测,但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他好像穿到了骆翎身上?!
可是这是什么时候?
骆翎什么时候动过手术,这么难受他能受得了吗?
无数的问题卡在陆洵的喉咙里,他很快在镇定剂的作用下睡着了。
清晨护士来记血压和尿量的时候,师母也来了。
还是陆洵记忆里的样子,大美人,收拾得很利索,脸上画着淡妆,和病房里的气质格格不入。但师母的眼睛是肿的,妆容也掩盖不了疲惫和憔悴。
等到护士走了,师母过来摸了摸他的手,轻声说:”再睡会吧?”
陆洵还带着氧气面罩,摇摇头,可能动作幅度有点大,牵扯到伤口,他整个人疼的一哆嗦,表情都扭曲了。
师母更不敢动了,在床边坐下,始终背对他。
陆洵哑着嗓子喊:”师……妈。”
”你再睡,还早着呢,”师母擦了下脸,声音有点哑,”我看着你睡。”
陆洵说:”不睡了,这几天睡太多了。”
过了十几分钟,师母转回来,抽出湿巾,轻轻给他擦脸:”不睡了咱俩说说话?要不是到了得做手术的程度,我都见不着你。”
陆洵太了解骆翎了,他说话的语气、神态,闭上眼都在眼前,根本不用多琢磨,信手拈来。
他轻笑着说:”哪有,我可想你了,是你老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