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理也从来不否认这件事。
只要喜欢,你又怎么可能真的无所谓、真的舍得将美好的事物,亲手摧毁给爱人看呢?
只要喜欢,你又怎么可能真的无所谓、真的舍得让爱人对自己,对这个世界,感到愤怒呢?
但做不到也要做得到。
陈理的前两次犹豫,得到的两个答案,都在直白地告诉他,李振玉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坚强。
因为所谓的“情感模型”所出现的“男主”,它本质都是在一个个世界的更新里,逐渐迭代进步的。沈子烛不敢反抗的事情,李振玉敢,所以他不需要离开这里,也不屑于离开这里,他要自己堂堂正正地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谢清方不明确的权力,李振玉能够明确,不仅明确,他还乐意、敢于,且十分自信地去争取。
无论以哪种方式。
哥儿在这个世界混不出头,那他就忘掉自己是哥儿,混出头了再来聊身份的问题。
毕竟任何的平权,都只发生在你真正掌权之后!
而在掌权之前,李振玉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获取属于自己的权力……
勇敢、自信、前进。陈理在李振玉身上看见了前两个世界,他很难看见的一些东西。
从某种意义上,这已经就是一个绝对独立的人格了。
对这样的人来说,无论经历了什么,哪怕就是最初所说的“将美好的事物,摧毁给他看”,他所获得的一定是有力量的愤怒,而不是充斥绝望的哀伤……然而,哪怕相通了这一点,陈理却依旧有着第三次犹豫。
而这第三次犹豫它的来源并不复杂。
或者说,它出现的原因,简直是直白到让陈理感觉到了自己有些卑劣。
“……”
阖着眼睛的陈理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他异常耐心地整理着自己的情绪,而谢砚冰也没有主动与他说话,当然,谢砚冰几乎从来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对待这位他精心或者说很冒险选出来的护道者,谢砚冰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是“观察”。
谢砚冰没有自己的想法,他的大脑生来只为分析、整理、延展这三个关键词而存在。
他和之后为了“情感”所以添加了“主观”的人工智能不同。
他是最古老的“人工智能”。
他是最古老的工具。
从诞生之初,他为自己“被使用”而活,只是很可惜,这样漫长的岁月里,他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使用者”。只是,他在这样漫长的挑选与被挑选里,学会了更深刻的分析与观察。
比如现在,他就明白,自己不需要说话。哪怕陈理是因他而沉默。
……
过了很久很久,陈理在心里对谢砚冰道:“第三次犹豫,我在想,我会不会有一天会真的被你遗忘。”
当一个人的身份、容貌、记忆,被另一个人或者另一群人所取代时。
对那个人而言,他所获得的只有三个字:
被遗忘。
然后,陈理想到,谢清方在第二世界向往过的二人世界,也正在被李振玉遗忘,那么,当“情感模型”趋于完整,陈理本人,又会不会被谢砚冰遗忘呢?……不,应该是,当所有的一切趋于完结与完整,当过程开始变得无足轻重,当故事最终来到终点,陈理在想,他是会被谢砚冰遗忘,还是会被谢砚冰再次选择?
爱情是一场选择。
而非常遗憾,陈理没有爱人的经验,更没有选择与被选择的经验。
在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失去”的那一瞬间,陈理心里冒出的犹豫,只是在犹豫一件事到底要不要让这场“情感模型”测试,继续往下走了。
时间定格在这个时候似乎也不错?
陈理可以放弃这次任务,无视原主的心愿,停止情绪的培养,拖延模型进步的时间毕竟以他此时对谢砚冰本人的影响而言,他就是能做到这一点于是李振玉的独立便只存在于这一刻,之后可以是所有童话故事所写的,也是谢清方所向往的那样,他们过上了幸福的二人生活。
这个美好的未来,只需要陈理放弃他最初答应的事情,仅此而已,连谢砚冰的谴责都得不到。
毕竟谢砚冰都没学会“谴责”这个情绪。
然后,他会有一个听话的爱人,一个“爱”自己的爱人,一个全然信任自己的爱人……
他会拥有爱情故事里最完满的结局。
甚至因为谢砚冰是机器,所以这个结局永不会被更改。
“但是,我做不到,”陈理喟叹一声,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最自私、最爱自己的人,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有一天,会在如此明显的二选一里,选择对自己最不利的这一条路……陈理睁开眼,谢砚冰看见,他眼里再没有任何的犹豫,陈理说,“所以。忘了,我也认了。”
“为什么?”谢砚冰的声音要比陈理平静更多,这个问句里,只有纯粹的疑问,没有其他。
在他的判断里,陈理并不是如此“认了”的人。
哪怕陈理再如何“心软”也不可能。
这种人天生主动而强势,不主动强迫就已经是最大的尊重,更从何谈起“放弃”与“认了”呢?
“因为……”
陈理说:“我有耐心等你第二次选择我。”
第68章
魔术表演结束后, 以舞台为中心的茶馆酒楼全都重新迎来了一大笔新生意,各种说书先生现今的本子里聊的都是魔术里的故事,大家也正是在兴奋期里, 哪怕听了那么多, 依旧有一种津津乐道的快感, 仿佛那天的景象至今还浮现在他们眼中一般。
万和斋便是这众多茶馆之一。
它地理位置极好, 几乎紧挨着当时的舞台, 有很多人坐在那里就能全程看完全程表演, 更别说魔术结束后,它就顺势以此为由,不断推出新的“故事”来吸引大家过来讨论了。
很多人在这些天都形成了一种习惯,就是来这点一杯茶,约几个人,听说书先生讲讲故事。
这种习惯等魔术的热度过去后也没有更改。
不过,到底是没有什么新鲜事,大多数人的生活也到底没那么悠闲,时间再拉长一些的话,大概生意又会回归最初的模样最多是好那么一点点。
但这些都是生意的正常状态, 哪有店面会日日火爆的?万和斋何老板对这个状态很接受。
直到一天下午
他接待了一位来客。
来客模样并不陌生, 是常年在他家喝茶的老顾客。……这顾客本身也是个小老板, 他有个店,专门贩酒的,祖传陈酿,味道很好,但因为没什么知名度, 所以生意也是一般,见万和斋生意好起来之后, 他还特意和何老板聊了会天,表达了自己的羡慕和期待之情。
何老板见他今日过来,加上生意一般,所以特意过来招呼了一声。
然后,一转头就看见对方手里拿的东西。
“哟,这是……”何老板虽然卖茶,但也好饮酒,现在鼻子动了动就立马闻见了对方手里飘香的酒坛子里传出的气味,他忍不住惊叹了一声,“好酒啊!”
“怎么样?”赵云发嘿嘿一笑,将酒坛递给何老板,“尝一口?”
两人认识那么久,赵云发早就知道何老板好这口,但从来没主动提过要给他带一点。
今儿太阳到底不是从西边升。
何老板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这家伙目的不纯,但酒实在是好,他也提不出不喝的话,他干脆转身给两人挑个单间,拿了两个空杯子,打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倒了两杯。盖口刚打开,何老板就有点说不出话来了,他将一只杯子推给对方,另一只杯子就直接拿到了自己手里。
他慢慢喝了一口。
三秒后,何老板睁开眼睛,语气很坚定:“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赵云发装愣。
“酒钱啊,”何老板说,“难不成你这铁公鸡还会白送我?”
“哎呀,这话说得真是难听。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赵云发不悦。
“那你送我?”
“不行。”
“那你卖我。”
“不行。”
何老板有点要被这小子给逗乐了,他干脆把瓶塞塞好,将酒坛往自己身边一揽,什么也不说就先放在自己怀里了。他这意思也很明显,这酒是你自己放出来勾引人的,那你不想给也得给!不然?你来抢啊。
赵云发拍桌瞪眼:“,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还拿人东西呢?”
何老板看他光是动嘴,坐着的身体却稳如泰山,连起个身过来抢的动作都欠奉,就知道这人的真实想法了。
他不慌不忙地道:“小赵啊……”
赵云发这回是真气了:“什么小赵?有这么喊人的吗,我是你店小二?”
“那老赵?”
“……”
赵云发无奈道:“我错了,行吗?”
何老板好说话地点头:“行。”说着,他双腿自然交叠,好歹是个开大茶馆的老板,真要摆起谱来可不是赵云发这样的人能真正对抗的,何况,赵云发这生意做的显然不明白,何老板问,“所以这酒你不送不卖,是想做什么?”
“只是不送不卖给你,”赵云发见话题已经进了正题,也不继续费力去装糊涂了,“跟客人,不还是要送要卖的么?”
“哦?”何老板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你想让我帮你卖酒?”
“帮我卖酒?不不不,不用你帮忙卖,只用你帮忙送……”赵云发说。
“帮忙送?”
“对。”
“送多少?”
“嗯,每人每日送一杯,送七日!”
何老板顿了下:“你下血本呢?哪来那么多的银子让你挥霍的?”这酿酒可是个慢活,没几个月怎么可能弄得出来,就算赵云发把之前囤的酒都拿出来,才可能送得起,然后呢?他还赚不赚钱了?
然而,赵云发只是笑,一张脸上看不出很多紧张情绪。
并不是那种拿上自己一切去赌博的赌徒模样。
见人家不想说,何老板也不问了。他撇撇嘴,“帮你送可以,但我的报酬是什么?你可别说就是这坛子酒啊,它不值这个价!”
“哈哈哈……”赵云发摇头,“我是这么不知好歹的人么?”
说着,他比了个大拇指,笑眯眯道:“报酬是,半月后让万和斋成为最出名的茶馆,怎么样?”
何老板盯着赵云发,以他对赵云发的认识,这人绝对是说不出这么有胆气的话的。
当然,就连之前那个七日送酒的活动,赵云发都不应该敢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