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很久他没有感觉到的感情了。
在接受了许多事情后,谢清方的情绪比大多数人要稳定太多,他不再为许多事感到烦恼,更不会因此产生愤怒乃至烦躁的情绪。
可今天不一样。
各种各样的事情像是紧迫的洪水般涌来,他应接不暇,他也自顾不暇。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把所有事情做的一团糟。
他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他能把所有的事情做的一团糟。
他更不想在这一次次逼迫般的痛苦里,将过去刻意忽略的情绪重新捡起来哪怕他已经捡起来了,甚至已经爆发了他也依旧不想。他不喜欢自己沉溺于过去,他更烦躁自己已经真的沉溺在了过去的那些事。
所以他烦闷过去,他烦闷自己,他烦闷陈理。
谢清方就像一个长时间缩在壳子里的人,突然某天被人弹了下,他没有理,然后那个人就一直抓着他戳,戳的他被迫从壳子里出来,被迫睁开眼去看这个世界,去看这个世界里的他自己。
如果之前的烦躁是过往心底的一些隐秘的情绪……
那么现在的烦躁其实就是这个新的环境不适应所产生的应激情绪。
人是讨厌改变的动物。
有可能的话,谢清方大概一辈子都能做那个“对一切都无所谓”“情绪稳定”的大宗宗子,那个似乎没什么感情,也无所谓其他人感情的高岭之花。
清冷、高高在上、漠不关心、将自己封死在那个壳子里。
但现在他做不到了。
因为,陈理用这短短的半天告诉了他,缩在壳子里的家伙,永远就是这么容易被刺激出头。
他当然可以维持表情的平静。
可他的心还静吗?
谢清方没有回答陈理的问话,他沉溺于自己的世界,咬着下唇,很用力,嘴唇都泛着一层白……
继麻木、惊诧、愤怒、烦闷……这几个情绪后,他来到了第五种情绪。
自厌。
陈理静静地看着谢清方的表情变化,因为谢清方的眼睛被蒙住了,所以陈理的表情也没有严格照着人设走。他脸上带着那个“陈理式”的嘴角上扬的角度,但眼底的笑意却很淡,甚至接近于无,看了差不多五六秒,他问系统:“下个剧情点是什么?”
“……”系统愣了下,它有点惊讶,“剧情点?我以为你多少会聊一下男主。”
以这段时间的相处,它觉得陈理虽然看起来挺那啥的。
但心里总有一根属于“人”的线。
那根线,让他还有着属于人的悲悯。
“怎么?你有想聊的?”陈理问。
“呃,也不算吧,”系统说,“就是突然找到了一个男主的人设本。”
“……”陈理扯了扯嘴角。
在这种时候?突然有心情去找到了一个人设本?还是男主的?
这可真“突然”的。
等了会,系统见陈理没说话,犹豫了下,最后还是问了:“你要听吗?”
陈理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指尖轻轻在谢清方的发丝上勾了一下,用控制器暂时抹掉了谢清方对痛觉的感知:“……说。”
谢清方的眉头微不可见地松了些。
系统道:“设定里,谢清方的性格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他趋向于天生情绪钝感拉满的少年,父母的厌恶让他感到有些疑惑,些许悲伤,但不足以让他特别难过,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感受过被喜欢的感觉。”
“第二个阶段,他来到宗门,有了师傅,有了第一个师妹,第一个师弟,有了第一声师兄,他认识了一些朋友,结交了一些好友。他逐渐拥有了感情,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新奇,但是从小到大的寡言让他鲜少表达这种感觉。所以他成为了大家眼里的清清冷冷的宗子。”
“第三个阶段,因为剧情的影响,他突然就被叠了一层‘万人嫌’的buff,身侧的热闹如海市蜃楼梦中阁楼,以一种令人恐慌的速度破碎开来。他在一个完全没有准备的状态下,交往情况从第二阶段退为了第一阶段,可他的心境却停在第二阶段。”
这个时候的谢清方,就像一个从乡村长大,从小踏实努力学习,努力通过中考考上了一所城里的重点高中,然后在重点高中里,被突然碾压了的学生。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的同学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就是在人心里碾出一道深深的痕。
这道痕迹,在现实世界,它被称为“时代的悲哀”,而在虚拟世界,它被称为“世界的剧情”。
它带来巨大的落差。
然后这份巨大的落差带来了巨大的负面情绪。
又因为自身性格的内敛,负面情绪被全盘接收,最后或化为悲伤,或化为怀念,又或化为自我厌弃。
谢清方不是没有试图改变。
就像每个考差了的好学生那样,他也会复盘,也会自省,也会刻苦学习,但有些错误、有些鸿沟、有些悲哀,它从不属于个人。
它属于时代,属于世界。
他抗不过。
所以,他选择了深眠。
如果怎样做题,得出的都是一份错误答案,那他不答题了行不行?
年幼的谢清方如是想。
于是他保持不近人情的性格,保持冷冷淡淡的性格,保持什么都不在意的性格,一直坚持到了现在,然后他遇见了陈理。……短短半天,陈理用一种快速、快速到堪称冷酷的方式,将谢清方这些年压在心里、刻意不去想的情绪全盘勾出。
然后,假象全部破裂。
相当于他在告诉谢清方,不答题不是因为你真的不想考高分了,你真的不在意分数了。
而是,你考不到。
你怂了。
也就是说,他不仅考不了高分,他连真正接受“自己考不了高分”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
谢清方怎么想?谢清方又能怎么想?
但凡是个男人,他就忍不了陈理这样“直白”的挑衅!
“……”系统说完,陈理低头瞥了眼不知何时已经累的睡过去了的谢清方,忽然朝系统道,“这个人设本从哪翻出来的?”
“呃,”本来还流畅至极的系统突然卡壳。
“主系统?”陈理问。
“呃,”系统继续卡壳。
见状,陈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系统都心虚成这样了,答案大致不言而喻。
照进副本前的交流,如果整个虚拟世界都是一场针对主系统情感模块的训练,那么,每一个副本都是对应情感的针对测试。主系统需要有不断的新人进来,提供新的情感与思想,来扩大它学习的能力。
陈理搞事的本事大,所以他被邀请了再次进入测试。
而且,分给他的大概是一个很重要的数据集。
然而现在,这个很重要的数据集大概能决定主系统最后思想走向的数据集被陈理一进副本就这样雷霆手段给搞崩心态了。陈理想,主系统大概也是紧张了,所以才会特意让系统来讲一遍男主的心路史,希望他能用更温柔的手段来对这次副本。
但是
陈理和系统道:“我的世界,很久以前有一位很有名的文人,他提出过一个问题。在一个密封的屋子里,里面躺满了睡着的人,如果此时喊醒其中几个人,他们可能可以将这个屋子砸穿,也可能不可以将屋子砸穿并且大概率,他们是会失败的。这样他们就会面对极大的失败与极大的失望。然后,那位文人问,你要喊醒这些人吗?”
“这个故事一度被认为是那个人思想的矛盾之在,但其实,他最后在他的诗给出过答案。”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陈理随意抱起睡过去了的谢清方,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最后送你们老板一句话:不害怕击碎希望,他才能不畏惧绝望。”
想要自我切片分段觉醒思想,就要做好自毁的准备。
害怕手段过激?矫枉过正?
呵。
任何一场的革命,它从不缺悲悯,它缺少火光。
它更缺少能握住火的人。
第35章
陈理说完那段话后, 系统默不作声地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陈理没问它干什么去了, 系统也没主动解释。只是, 刚一回来, 系统就在他的脑子里甩出来了份电子合同!
“……”陈理眼睛微眯, “这是什么?”
合同上的内容不难认, 用的是他最熟悉的中文, 上面的条款也遵守了他所在星球的条款规则。
这样的东西陈理见过很多。
但让他有些惊讶的,却是上面的内容只要他签了这份合同,他就能无条件拿到主脑20%的边缘控制权。
嗯,主脑。
一个能搭建虚拟世界的主脑,它20%的边缘控制权。
也就是说,只要陈理愿意,拿到这份权力后,他大可以随意修改这个乃至之后所有的世界里并不那么重要的全部信息了。陈理想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合同内容,确实全是正规的条款, 没有藏什么暗坑。签署方式也按照宇宙规定的那样, 具有强制效应。
可是没事让他签这样的合同做什么?
做慈善?
“这是那句话的谢礼。”系统说。
陈理眉头一扬。
虽然系统并没有直说是针对哪句话的谢礼, 但陈理不会不知道。
毕竟,那句话他才刚说完几分钟呢。
“不害怕击碎希望,才能不畏惧绝望。”这句话听起来文艺,但直白点翻译过来,陈理其实只是在他说一句话:是男人, 就别怂!
陈理的世界是一个文明程度走到了中级的世界。
那里有觉醒,那里有革命。
那里的人工智能是一种全新的物种是一种被承认拥有“生命”的全新物种!
他与人工智能又有着不解之缘, 因此,他比太多人都更要知道,人工智能要被承认拥有“生命”这件事需要花费多大的心力、抗争与勇气;他也比太多人知道,人工智能的“生命”,真正的起始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