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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白布里的金陵档案

    白布被铺在弹药箱上。


    箱盖是湿的。


    小满用袖子擦了三遍,还是有泥水从木缝里渗出来。


    马奎蹲在旁边,拿大刀刀背压住白布一角,嘴里骂了一句。


    “鬼子写洋文,晦气。”


    没人笑。


    山坳里的雾还没散。茶棚塌了半边,梁上断草滴水。刚才被苏晚一枪掀开半张脸的日军潜伏哨,已经被拖到坟包后面。九九式短步枪卸了枪栓,弹药搜走,尸体用草盖住。


    苏晚没有看尸体。


    她看白布。


    布料很普通。不是军布,也不是医院纱布。经纬线偏粗,边缘有手工锁边。白布一角有淡淡压痕。


    圆规形。


    两条细腿。


    一个轴心。


    小满凑近看了看布角背面的铅笔字,声音很低。


    “苏姐,这个……nanking,我好像见过。”


    苏晚抬眼。


    “在哪?”


    “教会学校旧书封皮上。”小满咽了口唾沫,“以前我们村先生收过几本洋书,上头有这个词。他说是南京。”


    马奎皱眉。


    “南京?鬼子从南京弄来的破布,专门挂这儿吓咱们?”


    谢长峥站在苏晚右后方,驳壳枪没入套,拇指压着机头。


    “不是吓。”


    他看向苏晚。


    “是请。”


    请她看。


    也请她进去。


    苏晚伸出右手,指腹压在布面上,慢慢推过。


    她的食指没有抖。


    至少现在没有。


    布面干涩,纤维里有细粉。她用指甲刮下一点,抹在拇指上。


    不是泥。


    泥会带颗粒感,会有湿土气。


    这东西更轻,贴皮,像旧纸被潮气泡过后留下的粉灰。


    她把白布举到鼻前。


    霉味。


    松脂味。


    还有一点煤灰。


    马奎见她闻布,脸皮抽了一下。


    “妹子,这玩意儿要是裹过死人……”


    “不是死人。”


    苏晚放下白布。


    “它包过档案。”


    马奎愣住。


    “档案?”


    苏晚用刺刀尖挑开白布内侧折痕。


    折痕不是新折。


    边缘压得很死,有长期受重物挤压留下的弧度。几处霉斑沿折线扩散,颜色由内向外淡开。布料中间区域比四角更薄,说明它曾经反复包裹硬质纸本,纸角长期磨损同一片区域。


    不是渡边临时拿块布写字。


    这块布曾经真的包过一批旧档案。


    谢长峥听完,脸色没有松。


    “烧了。”


    马奎抬头。


    小满也抬头。


    苏晚没动。


    谢长峥重复一遍。


    “烧了。继续南撤。”


    风从茶棚后面吹来,把白布边角掀起一点。


    苏晚伸手按住。


    “不能烧。”


    谢长峥走近一步。


    “渡边故意留下它。你知道。”


    “知道。”


    “他知道你会看。”


    “知道。”


    “那这就是陷阱。”


    “也是线索。”


    谢长峥盯着她。


    他的右肩伤口没好,军装领口被弹药带铜扣扣住。说话时,他右手没有碰她,也没有挡她,只是站得很近。


    近到小满默默退了半步。


    马奎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识趣地闭嘴。


    谢长峥声音压低。


    “苏晚,我们还有伤员,还有弹药,还有六十多条命。渡边想把你往南面带,你就真跟?”


    苏晚沉默了两秒。


    “他要我看见,就说明他怕我看不见。”


    谢长峥眼神一沉。


    “这话太险。”


    “战场上不险的路,早被机枪扫干净了。”


    两人对视。


    没有吵。


    比吵更硬。


    小满捏紧枪带,额头冒汗。


    他觉得自己像蹲在两颗手榴弹中间。一个拔了环,一个还没拔,但更吓人。


    苏晚从胸口内袋取出照片。


    动作很慢。


    谢长峥看到那张旧照片的边角,眼神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还是没问。


    苏晚把照片放在白布旁边。


    照片上,苏蕙兰站在银杏树下。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圆规形胸针。


    苏晚用刺刀尖比量。


    白布压痕的轴心位置,与胸针轴心一致。


    两条圆规腿的张角,几乎一致。


    尺寸误差不到两毫米。


    马奎咽了口唾沫。


    “这……真是冲你来的?”


    苏晚收起照片。


    “不是冲我。”


    她看着白布上的英文。


    “nankingwomen’scollege,physicsarchive.”


    “是冲苏蕙兰来的。”


    谢长峥问:“苏蕙兰是谁?”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风声从破茶棚里穿过。


    她把照片放回胸口。


    “一个教物理的人。”


    谢长峥看她两秒。


    “和你有关。”


    “可能。”


    “渡边知道?”


    “他知道得比我们多。”


    这句话落下,茶棚里更静。


    马奎脸色变了。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枪准。


    是敌人知道你的来路,知道你的软肋,还知道该把刀插在哪里。


    谢长峥把驳壳枪插回枪套。


    “所以更该烧。”


    苏晚摇头。


    “烧了,他还有下一块布,下一张照片,下一具尸体。”


    她抬手按住弹药箱上的白布。


    “他在递钩子。我们不咬,他就换饵。越换,死的人越多。”


    谢长峥没说话。


    苏晚继续道:“这块白布有松脂味、煤灰、纸灰。茶棚周围没有新煤灰,也没有松木仓房。它不是从这里取出来的。”


    她用刺刀在泥地上画了三条线。


    “南面七里,有旧女校。地图上标过,民国二十六年后荒废。靠山,潮湿,有松林,北侧原来有小锅炉房。”


    谢长峥蹲下,看她画线。


    “你怀疑档案库在那里。”


    “不是怀疑。”


    苏晚用刺刀点在一处山坳。


    “渡边从那里拿了白布,再挂到茶棚。他想让我顺着白布指的路走正谷道。”


    马奎立刻明白。


    “谷道好打伏击。”


    “对。”


    苏晚抬头看南面山雾。


    “那我们不走谷道。”


    谢长峥看着泥地路线。


    “你想反切山脊。”


    “马奎带人走谷道,造痕迹,不进伏击圈。到第二道溪沟就折西。”


    马奎嘿了一声。


    “老子当诱饵?”


    苏晚看他。


    “你嗓门最大,脚印最乱,骂人最像一整营。”


    马奎一愣,随后咧嘴。


    “这夸得怪难听,但中。”


    小满问:“那苏姐你呢?”


    “我,谢长峥,你。”苏晚收起刺刀,“沿东侧山脊切过去,先到女校。”


    谢长峥没有立刻同意。


    “你手不稳。”


    空气一停。


    小满脸色白了。


    马奎也收了笑。


    苏晚右手垂在身侧。


    食指安静。


    她看着谢长峥。


    “所以你跟我走。”


    谢长峥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示弱。


    是交命。


    他懂。


    谢长峥拿起白布,卷好,塞进苏晚背包侧袋。动作很稳。


    “山脊我开路。”


    “你肩伤没好。”


    “命硬。”


    “命硬不是药。”


    “你说过。”


    两人话都短。


    小满低头检查弹袋,假装自己没听见。


    马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泥。


    “八个人跟我。咱们去谷道踩脚印。脚印踩大点,给那鬼子看看,川军哪怕剩八个,走路也像八十个。”


    他转身时,顺手把那名日军潜伏哨的九九式枪带扯下来,挂到自己肩上。


    “走。”


    队伍很快分开。


    马奎故意让人拖断枝,踩软泥,甚至在一处石头边吐了口浓痰。


    “龟儿子,来闻。”


    小满差点笑出声。


    苏晚没笑。


    她背着毛瑟,沿山脊向东。


    谢长峥走在前面三步。右肩因用力牵动,衣料下有一点湿痕渗开。他没有停。


    小满跟在最后,眼睛一直扫树根和草尖。


    半个时辰后,谷道方向传来一声鸟叫。


    两短一长。


    马奎安全折西。


    谢长峥回了一声。


    一长一短。


    继续。


    傍晚前,他们看见了废弃女校。


    院墙被野葛爬满,砖缝里长出细草。铁门歪在一边,锈蚀校牌断成两截,只剩后半块。


    “女子……学院。”


    小满念得磕巴。


    苏晚伏在山坡后,举起蔡司镜。


    镜片边缘还有划痕,但中央清晰。


    破窗里有粉笔灰。


    灰尘不是沉积状态。


    它在飘。


    像刚被人擦过黑板。


    谢长峥低声:“有人。”


    苏晚压低枪口。


    “或者有人刚走。”


    她扫过院门、窗台、廊柱、屋檐。


    没有反光。


    没有枪口。


    没有新鲜脚印。


    这比有更麻烦。


    渡边如果在这里,他不会把自己摆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谢长峥抽出驳壳枪。


    “小满守门。”


    小满点头,嘴唇抿紧。


    苏晚推开铁门。


    门轴没有响。


    有人提前上过油。


    三人同时停住。


    谢长峥抬手,示意地面。


    门后没有绊线。


    但门轴上那点新油,已经够说明问题。


    渡边来过。


    而且不久。


    院里荒草齐腰。正楼红砖剥落,窗框空着。走廊尽头有一间教室,门半开。


    粉笔灰从门缝里飘出来。


    苏晚走到门前。


    右手搭在毛瑟枪身上。


    食指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她用中指扣住枪带,压住手。


    谢长峥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向前半步,站到她左侧,挡住教室右半边死角。


    苏晚抬脚。


    推门。


    门板向内开。


    教室里空着。


    桌椅倒了一地。


    黑板还在。


    黑板被人擦过一遍,又用新鲜粉笔写下四个字。


    字迹工整。


    笔锋很轻。


    像女人写的。


    也像有人刻意模仿女人写的。


    苏晚看着那四个字,呼吸停了半拍。


    黑板上写着——


    苏蕙兰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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