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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六碗面,三碗汤

    大骊,乾明十五年,初春。


    三年一度的武举开考,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


    慕容晚晴女扮男装,挤在人群中看比武。


    看了半晌,她失望地摇头:“今年的武举,当真无趣。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她转身要走,一回头,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抬眼一看,是个年轻男子,二十来岁模样,眉峰如刀。


    他穿着一件粗布麻衣,一双草鞋,裤腿上还破了个洞。


    慕容晚晴看了半天武举,本就不顺气,如今又莫名其妙撞了一下,脾气登时就上来了。


    她厉声道:“你撞我作甚!”


    他有些委屈:“是你先撞我的。”


    她这才回过神,仔细一想,确是自己先撞的人家。


    她脸微微发热,嘴上却不肯软:“那……那你堵在这里做什么,挡了我的去路。”


    “我并非有意挡路,我是来参加武举的。”


    慕容晚晴顿时来了兴趣:“那你怎么不去打?”


    他没说话,低下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一下就明白了:“你是饿了?没了气力,怕上去打不过?”


    他头垂得更低了。


    慕容晚晴笑了:“走,我请你吃饭。吃饱了,你才好上去打。”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不用吃饭,吃饭太破费,还耽误工夫。”


    他四下看了看,瞥见不远处有个小面摊。


    他指着那面摊,认认真真地说:“你请我吃碗面罢。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考上武状元,一定还你。”


    她听见“武状元”三个字,更是来了兴致:“你若真能考上,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两人来到面摊。


    慕容晚晴看了半晌,也饿了,便叫了两碗面。


    她刚吃两口,他那碗已见了底。


    慕容晚晴望着他面前空空的碗,猜想他定是饿极了。


    她喊了一声:“老板,再来一碗。”


    他接话道:“再加碗汤。”


    一碗,两碗,三碗……


    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根炭条,在桌上一笔一画地算起来。


    “六碗面,一碗二十文;三碗汤,一碗十文。共一百五十文。姑娘,我都记下了。等我考上武状元,当上官有了俸禄,即刻还你。”


    她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好笑。


    “你若真能考上,便当我提前为你庆贺了,不必还我。你若考上了,好好保家卫国,护大骊百姓安宁,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你若愿去边疆平乱,我……”


    她想说,我让皇上封你做护国大将军。


    他望着她:“姑娘,我会去边疆平乱,这钱我也一定会还你。”


    慕容晚晴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话未说完,一个“你”字刚出口,他便转身离去。


    慕容晚晴睁开眼,眼眶发酸。


    他真的当上了护国大将军。


    不过,他现在不是大骊的,而是北齐的。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不知他怎么样了。


    你欠我一百五十文钱,我却用一世情还你。


    她缓了口气,暗暗骂自己:慕容晚晴,你清醒些。


    六年前,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休了他。


    六年后,他灭了你的国。


    你们俩如今是仇人。


    你还痴想妄想什么!


    外面起了风,窗户被吹得吱呀作响。一阵强风袭来,将窗扇吹开了。


    她起身去关窗,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望向远方。


    城门口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闪烁。


    此刻的霍景渊,正立于城门之下。


    面前又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那尸体也是被长箭贯穿,胸口一个血洞,鲜血顺着伤口往外渗,染红了铠甲。


    长箭上插着一张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霍景渊伸手拔下那张纸,展开来。


    上面用血写着十个字:


    “北齐之犬,见一个杀一个。”


    没有署名。


    赵穗望见他,脸上掩不住欣喜。


    可她一想到,他是从公主府来的,心便凉了半截。


    她又想到,她准备好晚膳要跟他一起用膳,结果看不到人,找了半天,他去了公主府。


    这样一想,气打一处来。


    她想问,你为何要将慕容晚晴关在公主府。


    可看见霍景渊蹲在地上认真查案的样子,又不敢打扰。


    赵穗咬了咬唇,将心底的酸意压了下去,转而道:“这案子,定是大骊人干的。”


    “证据呢?”


    她答不上来。


    霍景渊冷冷道:“没有证据的话,莫要乱说。”


    “我这不是乱说!只有大骊人才会写这般辱人的话。”


    “你这是偏见!”


    赵穗见他生气,没有再多说。她并不想惹霍景渊不痛快。


    “陈虎的案子,可有进展了?”


    赵穗没有回答。


    “陈虎的案子,与眼下的事,恐是同一批人所为。其目的,不过是加深大骊与北齐的仇恨。”


    霍景渊将那张纸条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伸手轻轻将死者的眼睑合上。


    死者乃北齐人,齐凌河。


    老齐。


    他是在北齐认识的第一个兄弟。


    彼时,他还是北齐的奴隶。


    北齐王赏识他,命他为将,领兵出征。


    他说,带兵打仗,最忌兵将不齐心。他乃大骊人,士兵必不信服。


    欲令众人皆听命于他,唯有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


    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士兵,也让士兵了解他。


    况且,北齐粮草不足,亦需囤积一段时日。


    那段时日,正是他与士兵磨合之机。


    于是他入了军营。果然不出所料,初来之日并不顺遂。


    他被老兵们排挤,受尽欺凌。


    齐凌河是睡在他身侧的兄弟,有一回,他回去时,被子已被老兵夺走。


    他本可以武力相争,却打算按兵不动,先瞧瞧各人底细。


    大冬天里,天寒地冻。他辗转难眠,蜷缩着瑟瑟发抖。


    齐凌河半夜醒来,瞥了他一眼,将自己的被子扔了过去。


    “多谢。”他说。


    “少废话!我只是不想旁边睡个死人。”


    后来,他们一同打仗,一同饮酒,一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再后来,他成了将军。


    齐凌河嬉皮笑脸地说:“将军,升我当个都尉呗?”


    “等你什么时候不尿床了再说。”


    “我那是喝多了酒!”


    北齐进攻大骊之前,他果真让齐凌河做了都尉。


    他说:“我让你做都尉,不是只给你一个军职。我要带着你一同去打大骊。此去,可能一去不回,你敢去么?”


    齐凌河拍着胸脯道:“有何不敢!跟着你,不后悔!”


    霍景渊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齐凌河身上:“老齐,我怎么把你带出来的,便怎么将你送回去。”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缓了口气,下令:“来人!尸骨送回北齐,厚葬。”


    他站起身来,转身望向赵穗:“查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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