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做过不止一次。
每次,当他以为万无一失,躲进了绝对隐秘的安全屋,或者远遁千里之外,但用不了多久,那个戴着能剧面具的身影,总会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用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欣赏着他的绝望和挣扎。
这正是他最感到无力和恐惧的地方,仿佛他的所有努力,在那个戴着能剧面具的怪物面前,都只是可笑的徒劳。
诺诺看着他那张带着一丝绝望的脸,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个正在工作的信号屏蔽仪。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鬼’。”她缓缓说道,“至少,在追踪定位这件事上,没有。”
诺诺的语气带着一种了然,“换掉所有外物都没有用。那么,排除掉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可能,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那么,能让对方如影随形,精准定位你的东西……它就在你身上。”诺诺的目光落在风间琉璃身上,缓缓吐出接下来的话,“在……你的身体里。”
出乎意料地,听到诺诺的推断,风间琉璃脸上非但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愤怒或恐慌,反而……掠过一丝嘲讽的笑容。
“恐惧来源于未知。”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众人解释他那不合时宜的平静,“如果王将追踪我的手段,并非什么无法理解的诅咒,而只是某种卑劣的把戏……”
他抬起眼,那双本来笼罩着阴霾的眼眸,此刻竟似乎清明了一些。
“那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可怕的了。”
风间琉璃甚至还对着诺诺点点头,礼貌地道了句谢。
“看来,下次再杀死王将之前,我或许该先去做一次全面身体检查。”
路明妃听得嘴角直抽抽。
大哥,你这也太淡定了吧!身体里被装了定位器诶!听起来就很恐怖好不好!
诺诺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她挑了挑眉,晃了晃手里的黑色盒子:
“不用下次。装备部出品,虽然可能炸,但功能还算齐全。这玩意儿除了屏蔽信号,还集成了简易的生物信号扫描和金属探测功能——本来是防止有人带窃听器或爆炸物靠近的。”
她一边说,一边调整着盒子上几个旋钮,然后将那带着天线的一端,像扫雷器一样,对着风间琉璃,从头到脚仔细地扫了过去。
扫到头部的时候,盒子侧面的一个红色小灯忽然急促地闪烁起来,发出“嘟、嘟、嘟”的轻响。
诺诺动作一顿,眉头皱起,喃喃自语:“头部?难道是最坏的情况……那家伙真把东西放脑子里了?”她表情凝重起来,这可就不是划个口子那么简单了。
“不应该啊……”她嘀咕着,又调整了一下频率,重新扫了一遍头部区域。
这次,红色小灯的闪烁慢了下来,变成了不规律的间断闪烁,而且似乎集中在……侧脸下方的位置?
诺诺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凝,她凑近了些,示意风间琉璃微微侧头,然后将探测端精准地对准了他的脸颊一侧,缓缓移动。
“嘟、嘟、嘟、嘟……”
随着她的移动,响声变得清晰而规律,最终,停留在了风间琉璃左侧下颌的某个固定位置。
诺诺停下动作,看着那个位置,低声嘟囔了一句:“居然是这样。”
“不是脑子里。”她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甚至带了点调侃,“是这里。”
她用指尖,隔空点了点风间琉璃左侧脸颊靠近下颌角的位置。
“你的一颗后槽牙里。”
风间琉璃微微一愣,随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抬起手,用手指在口腔内侧对应位置仔细摸索按压了几下。
很快,他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平时不会专门去关注自然不易察觉,但此刻一寸一寸去找的话,他立刻感觉到了异样——有一颗牙齿的触感,和其他的稍有不同。
风间琉璃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对着诺诺点了点头,表示确认。
然后,在路明妃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候——
风间琉璃微微张开嘴,右手食指和中指迅速探入口中,精准地捏住了那颗被标记的臼齿!
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眼神微微一沉,手腕猛地发力一拧!
路明妃:“!!!”
她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风间琉璃面无表情地从嘴里拿出那颗还沾着点点新鲜血迹的牙齿,整个人都石化了。
卧槽!徒手拔牙?!还是后槽牙?!大哥你是什么品种的狠人啊?!麻药呢?牙医呢?惨叫呢?!
你就这么……就这么“咔嚓”一下给拧下来了?!不疼吗?!血都流出来了啊喂!
路明妃感觉自己的腮帮子都在隐隐作痛,看向风间琉璃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
这得是经历了多少非人的折磨,才能对自己下这种狠手啊?
风间琉璃仿佛没感觉到疼痛,也没在意嘴角流下的血线。他将那颗牙齿放在桌上摊开的干净纸巾上,拿起旁边那半截断掉的软剑,用剑尖小心翼翼地在牙齿表面刮擦。
果然,牙齿表面一层看似正常的牙釉质被刮掉后,露出了下面颜色略有差异的材料。他用剑尖沿着细微的缝隙一劈——
“啪嗒。”
一小片黑色的东西从树脂填充物中被剥离出来,掉落在纸巾上。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诺诺拿起那颗黑色的小东西,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屏蔽仪的探测端扫了一下,确认就是它在不断发出微弱的定位信号。
她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但又带着点“不过如此”的失望表情。
“啧,居然真的就只是个定位器。”她将那小东西扔回桌上,语气有些意兴阑珊,“我还以为,至少会附带个窃听功能什么的。看来幕后那家伙,对你的悄悄话不怎么感兴趣,只关心你在哪儿。”
路明妃好不容易从风间琉璃徒手拔牙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听到诺诺这话,忍不住吐槽:
“师姐!这还不够吗?!这可是装在身体里的定位器啊!能随时知道你在哪,还不够恐怖吗?你还想要窃听器?是不是还得加个微型摄像头,实时直播风间君的一日三餐啊?”
诺诺耸耸肩,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信息当然是越多越好。只有定位,只能知道他在哪儿。如果能听到他说什么,或许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和谁联系,下一步要干什么。那价值可就大多了。可惜,看来王将水平有限,或者……觉得没必要?”
她说着,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风间琉璃还在渗血的嘴角,又看看那颗被丢弃的牙齿和上面的黑色定位器,最后看向源稚生。
“好了,小麻烦解决了。”诺诺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源稚生,抬了抬下巴,“现在,该你了,源大家长。说说吧,橘政宗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大半夜的不好好处理家族事务,跑出来跟踪我?”
她顿了顿:“我们洗耳恭听。”
路明妃看了一眼嘴角不停流血的风间琉璃,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源稚生和上杉越,张了张嘴,还是没做什么,只是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柜子里翻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递过去,小声道:“给……擦擦,压一下……”
风间琉璃看了她一眼,接过纸巾,低声道:“谢谢。”
源稚生的目光在弟弟渗血的嘴角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他很快移开视线,看向了诺诺。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涌的沉重情绪。
“政宗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他一直在icu。源氏重工后受袭后,他的伤势虽然被控制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一直昏迷不醒。家族里……有很多声音。”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晦涩:“很多人要求让他切腹谢罪。为死侍研究,为挪用资金,为……许多事情。”
路明妃和诺诺对视一眼,都能想象到那种压力。蛇岐八家内部,显然不是铁板一块。
“我都挡了下来。”源稚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觉得,至少应该等他醒来,问清楚。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我去医院看他。”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茫,仿佛陷入了回忆,“我坐在他床边,对着昏迷的他,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说的“很多话”具体是什么,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大概能猜到—无非就是—质问,不解,或许还有被欺骗的愤怒,以及最后的期待。
“然后……”源稚生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一丝后怕和难以置信的寒意,“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正常的苏醒。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护士,医生,警卫……随后,他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的死侍化特征!”
源稚生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手背上青筋浮现:“我迫不得已……只能杀了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为了不让事情进一步恶化,引起恐慌,我把他的尸体,秘密带回了家族的研究所,让人进行解剖,想弄清楚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深深的迷茫与痛苦。
“然后,他们发现,在他的脊椎里,靠近延髓的位置,植入了一个极其精密的炼金矩阵。矩阵已经失效,但结构显示,它曾用于接收和执行某种外部指令。”
“他的大脑左右脑之间的胼胝体,有被精密手术切断的痕迹——有人在他身上做了裂脑人手术。”
“还有他的血液样本,细胞活性异常,端粒长度与他的生理年龄严重不符……家族最顶尖的研究员,在反复核对数据后,给了我一个荒谬绝伦的结论——”
源稚生的声音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巨大的荒谬感:
“他们怀疑……不,他们几乎可以肯定。橘政宗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他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克隆人。”
“而且,是一个早就被预设了程序、植入了控制模块的……傀儡。”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最后两个字,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和茫然。
如果说之前死侍研究、挪用资金这些事情曝光,只是让他对橘政宗的人品和动机产生怀疑,感到失望和愤怒。
那么这份来自家族内部的报告,则是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将血淋淋的真相摆在了他面前。
橘政宗不是人。
是傀儡。
而他,源稚生,蛇岐八家的“皇”,自以为是背负着责任和使命的“天照命”……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所敬仰、所信任、所效忠、甚至视为精神支柱的“父亲”……竟然只是一个被人远程操控的提线木偶。
那么,他自己呢?
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所谓的“大义”,所谓的“责任”,所谓的“守护”……有多少是出自他本心?有多少又是被这个傀儡背后的操控者,潜移默化地引导甚至操纵的结果?
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别人精心布置的舞台上,演着一出可悲又可笑的戏,还自以为肩负着整个世界。
“我只是个被傀儡操控的……傀儡……”
源稚生低声重复着这个残酷的词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部分。
路明妃和诺诺看着这样的源稚生,一时都沉默了。
被最信任的人欺骗、利用,已经足够痛苦。
而发现自己连被欺骗的对象都只是一个虚假的空壳,自己所做的一切可能都建立在谎言和操控之上……这种打击,足以摧毁任何人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