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受林凡邀请，前往赤色联邦逐汐特区，正式签署战略同盟。
消息送到深渊的时候，她盯着那封信，足足看了半刻钟。
信写得很短。
措辞也不花哨。
没有人类贵族惯用的弯弯绕绕，没有教会那种满纸圣光句句审判的腔调。
只说了一件事。
【来。】
【签盟约。】
【赤色联邦，欢迎魔族使团正式访问逐汐特区。】
落款是林凡。
莉莉丝把信折起来，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收入袖中。
她去了。
不是因为放下了戒备。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戒备拉到了顶，她才必须亲自走一趟。
这个男人太危险。
深渊战场上，九朵蘑菇云横切战线，当着百万联军的面宣布与魔族结盟，顺手把天种碎片带走，转头又真把联军震在原地，硬生生替魔族抢出一口喘气的时间。
这种事换个人来干，早被写进疯子图鉴第一页了。
所以莉莉丝带了十二名恶魔将领。
全是她手里最能打最靠得住的人。
四个擅近战，四个擅高阶防护，两个精通感知，还有两个专门负责处理突发传送与撤离。
这已经不是出访规格。
这是踩着刀尖去赴宴。
船靠岸时，莉莉丝站在船头。
银白长发被海风掀起来，残翼收拢在背后，黑色长袍压着伤势，也压着那股属于魔皇的威压。
她望向港口。
心里先给自己摆了一个最坏的画面。
铁血帝国。
黑旗遮天。
军靴踏地。
街上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低着头走路，呼吸都要按节奏来，谁多看一眼都可能被拖出去砍了。
疯子领出来的国家，多半也疯。
严酷，冷硬，压榨，杀人立威。
她甚至已经替港口闻到了血味和铁锈味。
然后她踩上了逐汐特区的码头。
第一步落下去，十二名恶魔将领齐齐散开半圈，把她护在中间。
第二步落下去，她抬眼。
愣了半息。
不对。
太不对了。
码头很忙。
有人在卸货。
有人在搬箱。
有人拿着夹板边走边记。
有人吵架。
有人笑。
远处甚至还有商贩扯着嗓子卖鱼，声音洪亮得能把海鸟吓飞。
“新鲜的！今天刚上的！再不买没啦！“
“你这鱼不是昨天的吗？这也叫今天刚上的！“
“昨天是昨天的今天，今天是今天的今天，你这人怎么抬杠呢！“
“鱼是活的就行，你管我是哪天捞上来的……”
旁边一阵哄笑。
莉莉丝站在原地没动。
她身后一个恶魔将领压低声音。
“陛下，小心埋伏。“
莉莉丝没说话。
视线从码头一路往城里扫过去。
没有铁笼。
没有跪着的奴隶。
更离谱的是，港口上的人族、矮人、鱼人……都在一起干活，混成了一团。
一个矮人工程师站在吊机底下，扯着嗓子对一个人类技术员喷。
“我说了三遍，承重结构得往左偏半尺！半尺！“
那个人类技术员拍桌子。
“偏了运输轨就得重铺！你以为水泥不要钱啊！“
矮人瞪圆了眼。
“你是在质疑我的技术？“
人类也不怂。
“我是在救你的工期！“
两个人吵到脖子都红了，周围没人拦。旁边路过的鱼人顺手递了他们一卷新图纸。
“别嚎了，艾琳的第三版优化版本在这儿，谁先看懂谁是爹。“
矮人和人类同时扑过去。
又吵上了。
莉莉丝站着没动，眉心轻轻拧了一下。
再往前。
一群孩子从港口旁边的小操场疯跑过去。
猫耳族孩子。
人类孩子。
还有一个鱼人小孩，跑起来左摇右摆，抱着球冲得比谁都凶。
后面一个人类小姑娘追上去，直接一脚铲。
两个人连球带人滚成一团，摔得满地打滚。
旁边猫耳族小孩叉着腰大笑，笑完把两个人都拽起来，又接着跑。
没有嫌弃。
没有隔阂。
没有谁因为角、尾巴、鳞片、耳朵被单独拎出来。
他们只是孩子。
只是凑在一块疯玩。
莉莉丝的步子停了停。
她活了三百年。
在人类的地盘上，她见过魔族被当牲口，见过鱼人被套链子，精灵被高价拍卖，矮人在锻炉边跪着打铁，直到膝盖烂掉。
她也见过人类内部的层级。
贵族踩平民。
教会踩贵族。
强者踩所有人。
可这座城，似乎不按这个路数来。
她继续往前走。
街道越来越宽。
路面平整得离谱，整块整块浇出来的灰白石板，车轮碾过去都不怎么颠。两边商铺开得密，招牌风格乱七八糟，有木牌，有铁牌，有用魔法灯做的，有直接拿黑炭写上去的。
一间鱼人开的海货铺外头，正围着几个官员模样的人。
鱼人代表拍着桌子，鳞片都快炸起来了。
“你们这个新港税制度有问题！“
“远洋货和近海货一个标准，谁定的？“
对面那个胖乎乎的人类官员脸涨得通红，额头全是汗。
“这只是暂行版本！暂行！再说一遍，暂行！“
“那你先把这一条改了！“
“你先把具体问题列出来！“
“我现在就在列！“
“你这是吼，不是列！“
两边越吵越凶，唾沫星子乱飞。
可从头到尾，没人让士兵上来拖人。
那个鱼人代表拍桌子的力道，放在旧世界，脑袋都该搬家了。
现在他还在拍。
拍完继续吼。
莉莉丝安静看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是演的。
演不出来这种粗糙感。
真正用来表演的秩序往往绷得很紧，像一层上了蜡的皮，漂亮，光滑，一戳就破。
但这里不是。
这里乱。
但这股乱底下有某种她看不懂的规矩。
继续往里走，钢铁产线的轰鸣声迎面扑来。
莉莉丝抬头。
一整条巨大得夸张的钢铁加工线从厂房里延伸出来，龙门吊在半空来回移动，切割火花亮成一片雨。
最中央。
一个矮人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发号施令。
“左边那组停一下！停一下！“
“二号炉温度掉了，谁再偷懒我把他塞进去当燃料！“
“第七批构件送去质检！快点！“
一群人类工人、矮人工匠、鱼人搬运队，在他吼声里满地跑。
没人嫌他吵。
也没人嫌他是矮人。
反而一个穿着联邦工装的人类青年从下面抬头喊了一句。
“博林大师，第三批图纸谁签字？“
高台上的矮人一挥手。
“放那！我改完这个就看！“
大师？！
莉莉丝的脚步，第一次真正慢下来。
人类在叫一个矮人大师。
不是戏称。
不是敷衍。
是很自然的喊出来。
她站在路边，望着那片火花，忽然有些恍惚。
风吹过街道。
带来海味、钢味、食物香味、汗味。
没有鞭子抽过空气的脆响。
没有锁链拖地的摩擦声。
没有谁跪着。
一个都没有。
甚至都没有底层的反抗。
因为这里压根就没有她所熟知的压迫……
莉莉丝不再往前了。
她站在原地，沉默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套完全陌生的规则在自己眼前重新搭建。
她以前判断一个政权，方法很简单。
看它怎么对待弱者。
看它怎么对待异族。
看它怎么对待手里没有刀的人。
旧帝国也好，教会也好，联军也好，翻来覆去就那么点套路。
嘴上说秩序，手里拿镣铐。
嘴上说光明，地上全是血。
可赤色联邦不一样。
至少她一路看下来，不是。
她身后那个最老成的恶魔将领轻声开口。
“陛下，这地方不太像人类的城。“
莉莉丝淡淡回了一句。
“也不太像魔族的城。“
那将领沉默了。
是。
都不像。
更像某种还在疯长的新东西。
就在这时，街道前方传来一阵笑声。
莉莉丝抬头看去。
远处，一个穿着金闪闪金甲的男人正大步走来，甲片亮得能反光，整个人骚包得像把金子硬穿在身上。他一边走一边勾着林凡的肩，嘴里还在叭叭。
“我跟你说，这回各国商税压下来以后，商会的人嘴都快笑歪了。“
“你得给我记一功。“
“没有我这么英明神武的去和那帮孙子周旋，这事儿没这么顺。“
林凡侧过头看他一眼。
“你周旋？“
“我怎么听说你是拿核弹威胁人家，如果不降关税，就把他们的故乡炸成一片焦土……“
凯撒脸都不红。
“威胁也是外交的一种。“
“再说了，是他们自己怂，我又不会真炸他们？“
旁边几个路过的联邦官员听见，集体露出一张无语的表情。
林凡没接这句，只是白了他一眼。
两人就像两个一起扛事的搭档，而不是上下分明的君臣。
莉莉丝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幕，眸色轻轻动了动。
她不认识凯撒。
但她看得出对方不是普通杂兵。
身上那股气场，那副德行，再加上周围人习惯性的让道和翻白眼，十有八九是林凡手底下权力不小的人。
可他就这么勾着林凡的肩，边走边说笑。
没有敬畏到发抖。
没有谨慎到结巴。
也没有做下属的人最常见的那种把脊背弯下去的习惯。
而林凡却完全由着他。
这画面太怪了。
怪到莉莉丝胸口那套维持了三百年的判断体系都开始出现裂缝。
她以为林凡是个疯子。
这一点她现在也没改。
能在百万联军前干出那种事的人，不疯才怪。
可眼前这个疯子领出来的不是一个血色帝国。
而是一群伙伴。
对。
就是这个词。
不像家臣，不像奴仆，不像一声令下就得跪的臣属。
更像一群可以并肩作战，可以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的同伴。
莉莉丝忽然停住呼吸。
她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过去那些经验，那些靠鲜血和战争积攒出来的判断，在这座城里一条条失效。
什么样的人能造出这样的地方？
什么样的人敢和魔族结盟，却又让自己的城里人、矮人、鱼人、精灵、猫耳族全都混在一起过日子？
林凡走近了。
凯撒也终于看见了她。
金甲男人脚步一顿，先吹了声口哨，接着非常自来熟的抬手。
“哟，这位就是魔族女皇？“
“欢迎欢迎，逐汐特区景色还行吧，咱们这儿现在主打一个热闹。“
莉莉丝没有接他的话。
她的视线越过凯撒，落在林凡身上。
林凡也在看她。
黑发，长袍，气息并不压人。站在那里不显山不露水，偏偏周围所有人的节奏都像会下意识围绕着他走。
街道很吵。
工地在响。
孩子还在跑。
可他站在那里，像整座城的轴心。
莉莉丝看着他，心里那个问题越来越重，
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
林凡，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