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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逃亡的诱惑

    柏林,阿德隆酒店。


    丁修是被自己那样急促的呼吸声吵醒的。


    他猛地从天鹅绒的大床上坐起,右手本能地摸向枕头底下。


    那里没有冰冷的鲁格手枪,只有柔软的羽绒枕芯。


    房间里很暖和,甚至有些热。空气中没有那股永远洗不掉的尸臭味和硝烟味,只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氛。


    丁修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菩提树下大街。


    此时的柏林还没有被盟军的轰炸机彻底犁平。街道宽阔整洁,行人如织。


    穿着厚重大衣的绅士,推着婴儿车的妇女,还有在街角卖报纸的报童。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和平。


    这该死的、虚假的、令人沉醉的和平。


    丁修拉上窗帘,把那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


    他走到酒柜前,拧开一瓶昂贵的白兰地,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让还在发抖的手指稍微平稳了一些。


    他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有着青色的胡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


    “卡尔·鲍尔。”


    丁修对着镜子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党卫队。骑士铁十字勋章获得者。斯大林格勒的英雄。”


    他笑了。


    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苦涩。


    这是个死人的名字。


    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就该死在维亚济马的泥坑里了。


    而他,丁修,一个来自21世纪的幽灵,却像寄生虫一样操控着这具躯壳,一步步爬到了帝国的高层。


    “你可以走的。”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那是理智的声音。


    是那个属于“丁修”的、现代人的声音。


    他转身走到床边,拖出那个昨晚从黑市商人那里弄来的棕色皮箱。


    “咔嗒。”


    皮箱打开。


    里面没有整齐的制服,没有擦得锃亮的皮靴。


    里面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旧钞票。那是美元。还有英镑。


    还有作为奖金颁发的黄金。


    这就是战争的通行证。


    这就是命。


    “你有钱。”


    丁修看着那些黄金,眼神闪烁。


    “你还有整整一个月的假期。”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清晰的地图。


    不是东线的作战地图。


    是逃亡路线图。


    从柏林坐火车去慕尼黑,然后转车去康斯坦茨。


    在那里,只要给边境卫兵塞上两根金条,就能在那条无人看管的小路上跨过边境,进入瑞士。


    一旦到了苏黎世,他就是自由人。


    他可以去里斯本,然后坐船去布宜诺斯艾利斯。


    去南美。


    那里有阳光,有沙滩,有桑巴舞,有永远不会被冻住的朗姆酒。


    那里没有t-34坦克。


    没有喀秋莎火箭炮。没有斯大林管风琴。


    也没有希尔了。


    他不需要再在这个该死的绞肉机里挣扎了。


    他知道历史。


    作为历史系的学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是1943年1月。


    斯大林格勒刚刚结束。


    接下来是哈尔科夫反击战。


    那是回光返照。


    然后是夏天的库尔斯克。


    那是装甲兵的坟墓。


    再然后是第聂伯河,是巴格拉吉昂行动,是中央集团军群的覆灭。


    最后是1945年的柏林。


    那就是这个窗口下面的这条大街。


    两年后,这里会变成一片瓦砾。


    苏军的伊尔-2攻击机会在树梢的高度扫射。t-34坦克会碾过阿德隆酒店的大门。


    而那个叫卡尔·鲍尔的党卫军军官,如果按照现在的轨迹走下去,注定会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壕里,或者被挂在路灯柱上,甚至是在战后的审判庭上被绞死。


    “你是傻子吗?”


    丁修问自己。


    “你为什么要陪着这艘破船一起沉没?”


    “你不是纳粹。你甚至不是德国人。你只是个倒霉的穿越者。”


    “你没有义务为这个疯狂的国家陪葬。”


    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动。


    肌肉记忆让他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脱下那身带着汗味和酒气的睡袍。


    他没有去碰挂在衣架上的那套崭新的、黑色的党卫军制服。


    那套衣服很帅,领口有着银色的骷髅头,肩章上有着闪亮的银星。


    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死亡的裹尸布。


    丁修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灰色的双排扣西装。


    那是他在维也纳的一家高级裁缝店定做的。


    穿上衬衫,系上领带,穿上西装马甲。


    他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不再是那个杀气腾腾的党卫军军官,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忧郁、有些消瘦的年轻商人。


    除了那双眼睛依然冷得吓人之外,毫无破绽。


    他把那把鲁格手枪塞进后腰。那是必须要带的。


    然后是钱。


    他把大额的钞票和黄金分装在几个信封里,贴身藏在马甲的内袋里。


    最后,他拿起了那个皮箱。


    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几本书。


    很轻。


    轻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只要走出这个门。


    只要走出去,下楼,叫一辆出租车,去火车站。


    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有汉斯。没有赫尔曼。没有沃尔夫。


    没有那些噩梦。


    他可以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娶妻生子,老死在床上,而不是被炸成碎片。


    这是巨大的诱惑。


    这诱惑比任何荣誉、勋章、或者元首的接见都要大一万倍。


    丁修走到那张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


    黑色的珐琅,银色的边框,红白黑三色的绶带。


    这是用几万人的命换来的铁片。


    丁修伸出手,本想把它扔进垃圾桶。


    但在手指触碰到勋章冰冷表面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想起了凯特尔元帅给他授勋时,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垃圾。”


    丁修骂了一句。


    但他没有扔掉它。他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西装口袋里。


    或许到了瑞士,这东西能卖个好价钱给那些喜欢收集纳粹纪念品的美国佬。


    做完这一切。


    丁修走到门口。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那块昂贵的百达翡丽手表在他手腕上发出轻微的走动声。


    “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在催促他离开。


    每一秒都是逃离地狱的倒计时。


    丁修伸出手。


    他的手很稳。这是一双杀过几百人的手,一双可以稳稳地据枪、稳稳地把匕首送进敌人心脏的手。


    此时此刻,这只手握住了黄铜的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冰凉。


    只要转动它。


    只要轻轻一转。


    门就会开。


    门外就是自由。


    丁修的手指用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


    “走吧,丁修。”


    “别回头。”


    “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那两只只会惹麻烦的蠢猪。忘了那个只会让你送死的元首。”


    “去活你自己的命。”


    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锁舌弹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里的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丁修提着箱子,迈出了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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