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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疫村遇阿沅,这水里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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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疫村遇阿沅,这水里有毒


    四人走了整整一日一夜。


    说是走,其实是相互搀扶着赶路。


    裴惊澜断着两根肋骨,走半个时辰就得歇一炷香工夫。


    李淳风燃了一年修为,脸色到此刻都没缓过来,走路打飘,全靠一根树枝撑着。


    苏无为更不用说,两日多的命吊着,每走一步都觉得是赚的。


    只有秦无衣,跟没事人一样,走在前头探路,时不时消失一阵,又突然从路边树丛里冒出来,吓得苏无为心一抽一抽的。


    “秦姑娘,”


    他忍不住问:“你不累么?”


    秦无衣头也不回:“惯了。”


    苏无为:“……习惯什么?”


    “惯着跟不要命的人赶路。”


    苏无为闭嘴了。


    九月初一的日头毒得跟火烤似的,晒得人头皮发麻。正午时分,秦无衣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有动静。”


    四人闪到路边树丛里,往前张望。


    前头是个村子,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瞧着跟沿途见过的村子没什么两样。但村口竖着几根竹竿,竿上挂着白幡,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空气里漫着一股腐臭味——不是死猫烂狗那种臭,是更深层的、从人身上发出来的臭,混着药味和烟火味,熏得人想吐。


    “疫病?”


    裴惊澜捂着鼻子,眉头紧皱。


    李淳风掏出罗盘看了看,摇头:“没有妖气。是寻常疫病。”


    苏无为盯着那村子看了几息,抬脚往里走。


    “苏兄?”


    李淳风一愣。


    “去瞧瞧。”


    苏无为头也不回,语气非常干脆。


    “万一跟洛口仓有干系呢?”


    四人进村。


    村里静得出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有狗趴在墙根下,见人来了也不叫,只是抬眼看看,又把头埋下去。


    村中空地上搭着几个草棚,棚下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几个妇人戴着布巾,在棚间穿梭,端水喂药。


    井边蹲着一个少女,正往大锅里倒水,灶下柴火烧得噼啪响。


    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手上满是草渍汁液染成的黄褐色,指甲缝里塞着草药渣。一篮子草药搁在脚边,篮子上沾着新鲜泥土。


    少女蹲在那儿,拿根木棍搅着锅里的水,锅盖一掀开,热气腾腾往上冒。她把一叠洗得发白的麻布扔进锅里,用木棍往下按,动作麻利得跟做了千百遍似的。


    苏无为走过去,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不是怕,是怕身上带病气。


    “姑娘,”


    他开口,语气柔和中带着点疑问。


    “这村里……什么情状?”


    少女抬起头。


    那张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眼睛很大,眼神清澈,但眼底下青黑一片,明摆着是熬出来的。


    她盯着苏无为看了几息,目光又扫过他身后三人,声音沙哑:


    “外乡人?快走。村里有疫病,会过人的。”


    苏无为没动:“我们是过路的,想问问情由。”


    少女沉默一瞬,把木棍往锅边一靠,站起身。


    她比苏无为矮一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站得很直。


    “村里人得了一种怪病。”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发热、咳血、七日必死。我用尽祖父教的方子,桂枝、麻黄、连翘、金银花……都不管用。”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已经死了二十三人了。”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十三人。


    一个二三十户的村子,死二十三人——几乎是家家戴孝。


    他深吸一口气:“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阿沅。”


    少女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水,声音不大不小。


    “大家都叫我沅娘。”


    苏无为点点头,飞快在脑子里翻找以往读过的医书——救疫三要:隔开染病的、断那传病的路、护着没病的人。


    他往四周看了看:病人躺的草棚没有遮挡,苍蝇乱飞;


    几个帮忙的妇人没戴任何护的,进进出出;


    井边放着几个水桶,桶里的水直接拿来使……


    “阿沅姑娘,”


    他想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我想问几桩事。这些病人,可有什么凑在一处的地方?比方都吃过同一样东西,或者都喝过同一处的水?”


    阿沅想了想,点头:“都喝过村东那口井的水。那井……”


    她顿了顿,眉头微皱:“那井离洛口仓城只有三里,平时好好的。前些日子下了场雨,井水变浑,有怪味。我当时劝大家别喝,可天热,村里人渴得厉害……”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摆着了。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洛口仓。


    又是洛口仓。


    “那口井,”


    苏无为道:“此刻还能取水么?”


    阿沅摇头:“我让人封了。此刻用的水是村西另一口井的,离得远,大家挑水要多走二里路。”


    苏无为点头——这姑娘有脑子,晓得封井。


    他想了想,又道:“姑娘,我给你提几条救疫的法子,你听听看能不能行。”


    阿沅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困惑和警惕。


    苏无为也不管,直接说:


    “头一桩,这些病人,最好分开安置,别和没病的人混在一处。照看病人的人,尽量定下几个,别来回换。”


    “第二桩,病人使过的物件——衣裳、被褥、碗筷——都要用滚水煮过。就像你此刻煮这些麻布一样,至少煮一盏茶工夫。”


    “第三桩,挨过病人之后,要用石炭水洗手。石炭晓得罢?就是烧过的石头,遇水发热那种。弄一点泡水,澄清了洗手。”


    “第四桩,那口被污了的井,暂且别使。等我们取了水样,瞧瞧能不能寻出根由。”


    阿沅听完,愣在那儿,嘴微微张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公子……你是大夫?”


    苏无为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晓得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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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无为想了想,挑了个她能领会的说法:“书上看来的。”


    阿沅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眼神复杂。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我试试。”


    李淳风这时上前一步:“姑娘,那口井在哪个方向?贫道去取水样。”


    阿沅往东一指:“出村走二里,有棵大槐树,井就在树下。”


    李淳风点头,转身就走。


    秦无衣看了苏无为进一步,淡淡道:“我跟着他。”


    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村口。


    裴惊澜靠着墙坐下,捂着肋骨,疼得龇牙咧嘴:“姓苏的,你说的这些……管用么?”


    苏无为摇头:“不晓得。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蹲下身,看着那锅滚沸的水,脑子飞快转着。


    井水被污了,病人发热咳血七日死——这是什么病?霍乱?伤寒?还是某种染上的病症?


    若是地下水被污了,污源是什么?


    尸身烂了。


    洛口仓地下若真有七口棺,棺里若有尸身烂了,那些尸毒渗入地下,流到三里外的村子——


    他脸色一沉。


    阿沅一直在偷偷打量他,见他脸色变了,忍不住问:“公子,你想到了什么?”


    苏无为回过神,摆摆手:“没什么,等水样回来再说。”


    半个时辰后,李淳风和秦无衣回来了。


    李淳风手里提着一个水囊,脸色不太好看:“井被封了,但贫道取了一囊。那水……”


    他顿了顿,眉头紧皱:“那水闻着有股怪味,像死耗子泡在里头。”


    苏无为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呕——


    一股恶臭直冲天灵盖,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强忍着,把水囊放下,对光幕默念:


    “察水样”


    光幕弹出:


    “水样推演中……”


    “推演得了”


    “察得浓烈烂物”


    “成分:浊气、腐毒、烂肉之气、尸气……”


    “污源判定:尸身烂了渗入地下”


    “污时估摸:约三十至四十五日前”


    “污处:污源离此井不过五里”


    苏无为盯着那行“尸气”看了三息,后背发凉。


    尸气。


    烂肉之气。


    尸身烂了出来的毒气。


    三十至四十五日前,不过五里——


    洛口仓。


    他抬头看李淳风:“道长,洛口仓那七口棺,是什么时候封的?”


    李淳风一愣:“梁武帝时候,距今百年。”


    “我是说,”


    苏无为一字一句:“近来可有人动过?”


    李淳风脸色变了。


    裴惊澜插话:“三个月前邙山之战,死了十万人。尸首就埋在洛口仓左近——会不会是那些尸首……”


    苏无为摇头:“不对。若是战场尸首,污处该更大,不会只染这一口井。而且瞧这……”


    他盯着光幕,独自念叨:“尸气重得吓人,是新鲜尸身烂了才有的。战场那批死了三个月,早烂透了。”


    阿沅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但“尸身”二字她听清了。


    她脸色发白:“公子,你是说……井水被尸身污了?”


    苏无为点头。


    “那……那村里的病……”


    “多半是喝了那尸水起的。”


    苏无为顿了顿。


    “也可能是尸身烂了生出的病气。具体是什么病,我没法断定,但救疫的法子我方才说了,你先照做。”


    阿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冲苏无为深深一福:


    “公子大恩,阿沅记下了。若真能救下这些人——”


    苏无为扶住她:“别拜,我受不起。能不能救,还得瞧你们自个儿。”


    阿沅直起身,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公子叫什么?”


    “苏无为。”


    “苏公子。”


    阿沅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三人。


    “几位若用得着阿沅,随时来寻。我祖父教过我采药辨药,左近山里有什么,我都晓得。”


    说完,她转身跑向那些草棚。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冲她喊了一句:


    “记得蒙住口鼻!没有就用布巾!”


    阿沅回头,冲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块布巾往脸上一蒙,钻进棚里。


    光幕弹出:


    “阿沅初信+二十,当下信重三十”


    “藏成就触得:“医者之心””


    “后头若能止住疫病,赏寿数+一日”


    苏无为盯着那个“+一日”,眼睛亮了。


    一日。


    够本。


    他扭头看李淳风:“道长,能走么?”


    李淳风点头:“能。”


    “那咱们接着赶路。”


    苏无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望着前方说道。


    “洛口仓,还有三十里。”


    裴惊澜扶着墙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饶人:“姓苏的,你是铁打的?刚折腾完一村子,又赶路?”


    苏无为没答,只是看了看光幕上那行“两日零八个时辰”(方才那会儿又扣了四个时辰)。


    三十里。


    一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草棚下,阿沅正在给病人喂水,动作轻柔,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累,但亮着。


    苏无为转身,往前走。


    身后三人跟上。


    走出二里地,李淳风忽然开口:“苏兄,那姑娘……你信她?”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信。”


    “为何?”


    “因为她是真想救人。”


    苏无为顿了顿,“这种人,不会害人。”


    李淳风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苏兄也是这种人。”


    苏无为愣了愣,想驳,又不知驳什么。


    最后他摆摆手:“少废话,赶路。”


    前方,洛口仓的方向,天色渐暗。


    隐约可见那座巨大的仓城轮廓,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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