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放下茶盏，伸手将诸邑公主的手也握进掌心，目光从三个女儿脸上一一扫过，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们都是阿母生的，阿母还能让你们受了委屈不成？”


    她先看向卫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笃定。


    “你舅舅的病已经好转了。他在军中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这一劫过了，往后定会长命百岁。你们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别自己吓自己。”


    卫长公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大约是还想提王夫人，还想提齐王，还想提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担忧。


    可话还没出口，便被卫子夫一个眼神轻轻止住了。


    那眼神不凶不厉，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分量。


    “至于王夫人......”


    卫子夫重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见惯风云的从容。


    “这宫里，什么时候缺过宠妃？她得宠，你们就觉得天要塌了？


    那你们阿母这些年的皇后之位，是怎么坐过来的？”


    她放下茶盏，目光悠远地望着殿外，语气不紧不慢。


    “没有王夫人，也会有李夫人、张夫人。


    你们阿翁的性子，你们还不清楚？


    他喜欢谁，不喜欢谁，从来都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好，而是他当时想要什么。


    今儿想要温柔解语的，便是王夫人。


    明儿想要能歌善舞的，便是旁人。


    这恩宠，就跟这宫里的花似的，一茬接一茬，开得快，谢得也快。


    我若是每开一茬就慌一回，那这些年，早该慌得站不起来了。”


    卫长公主听着，神色渐渐松了些，眉宇间那团愁云散了大半。


    可眼底仍有忧虑，像一层薄雾，怎么也散不尽。


    她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问：“可是阿母，齐王那边……


    王夫人如今仗着齐王，气焰越来越盛。


    女儿听说，她已经在阿翁跟前提了好几次，说齐王聪慧过人，该多些封地……”


    “齐王？”


    卫子夫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能不能立得住，不是他母妃说了算，也不是你们阿翁说了算。


    这天下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就能定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个女儿脸上，语气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你们记住，在这宫里，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恩宠。


    那是水里漂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最靠得住的，是你们自己的底气。


    你们是公主，是大汉的公主，只要你们阿母我还在皇后的这个位置上。


    只要你们舅舅还在朝堂上，谁也不敢动你们分毫。”


    阳石公主擦了擦眼角，声音还有些发颤：“可是阿母，阿翁他……他若是有朝一日听了别人的谗言……”


    “你们阿翁？”


    卫子夫垂下眼，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们阿翁忙着求仙丹，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管后宫这些琐事？再说了……”


    她抬眼，望着殿外那片被秋阳照得发亮的琉璃瓦，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有些事，急不得。你们且耐着性子，慢慢看。”


    三个女儿对视一眼，都不太明白母亲话里的深意。


    可瞧着卫子夫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悬着的心竟也渐渐落了下来。


    卫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还没说出口的担忧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阿母说得是，是女儿心急了。”


    卫子夫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小时候一样。


    那手指从发丝间滑过，带着淡淡的温度，让卫长公主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你们只管好好做你们的公主，别整日里忧心忡忡的。


    至于王夫人，且让她再得意些日子。


    花无百日红，这宫里，笑到最后的，从来不是笑得最早的那个。”


    三个女儿齐声应了，殿内的气氛这才松快了些。


    宫女们重新换了热茶，又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


    母女四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日头渐渐偏西，公主们才起身告辞。


    卫子夫目送她们离去，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三个女儿的背影一个比一个窈窕，裙裾拂过门槛，像三朵被风吹远的花。


    她望着那三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卫长公主，阳石公主，诸邑公主。


    原主这三个女儿，生得如花似玉，养得金尊玉贵，本该是大汉朝最体面、最风光的公主。


    可她们的命运，却像三片落在狂风里的花瓣，还没落地，就被碾碎了。


    卫长公主元娥，原主的长女，是个从小就懂事、处处替母亲分忧的孩子。


    刘彻嘴上说最喜欢她，可他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急。


    元娥嫁给平阳侯曹襄没几年，曹襄就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个人寡居。


    然后呢？刘彻为了讨好一个招摇撞骗的方士，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药，竟把她嫁给了栾大。


    栾大算什么东西？


    一个只会吹牛的江湖骗子，仗着一张好皮囊和满嘴鬼话，就把皇帝哄得团团转。


    元娥嫁过去的时候，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她是大汉的公主，是金枝玉叶，却要被当作筹码，去换一个骗子的忠心。


    结果栾大炼不出长生药，谎言败露，被腰斩而死。


    元娥呢？年纪轻轻便又守了寡，从此再未受到父亲多少眷顾。


    她这一生，何曾真正被人珍视过？


    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更惨，被奸诈小人指控行巫蛊诅咒皇帝。


    多么荒唐的罪名，多么可笑的指控。


    刘彻查了吗？没有。


    他连查都懒得查，连问都懒得问，一道旨意下来，两个女儿就没了。


    不是流放，不是贬为庶人，是处死。


    在那一场政治清洗中，卫氏外戚几乎被连根拔起。


    血流成河的刑场、被逼自尽的绝望。


    原主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骨肉，一个一个，死在她前面。


    巫蛊之祸。


    那场劫难里，除了已经病逝的长女元娥外，她剩下的三个孩子，无一幸免。


    阳石公主长宁，那个性子烈、嘴上不饶人却最心软的丫头，也没能逃过那一劫。


    还有诸邑公主长乐，年龄最小的她，胆子也最小，落了个被人逼着，一根白绫了断了性命的下场。


    她们死的时候，该有多怕？该有多疼？


    卫子夫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王夫人……齐王……还有那个昏了头的刘彻……


    卫子夫睁开眼，望着殿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唇角弯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够嚣张，够跋扈。这样也好。


    越是嚣张，越是跋扈，坑起来的时候，她心里就不会有半分负担。


    毕竟，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孩子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