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橘病重的消息，是腊月里传出来的。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是发热，再后来，便起不来床了。
太医院的医正轮流守着，开的方子一张接一张，可那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垮下去。
安陵容日日守在养心殿，胖橘总爱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说弘曜聪明，说她教养得好，说这后宫里也就她一个可信的人。
安陵容听着，面上是温婉的关切，眼底却是一片平静。
她知道他活不久了，胖橘也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了，他下旨封十二岁的弘曜为太子。
……
甄嬛穿着宫女的衣裳，低着头，跟在叶澜依身后。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皇帝了。
从冷宫到养心殿，这条路她走了两年。
两年里，她日日夜夜想着这一刻。
想着怎么让他死，怎么让他死之前，先尝尝她尝过的滋味。
龙榻上，胖橘闭着眼，脸色蜡黄，颧骨高高突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甄嬛站在榻前，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皇上，”
她开口，声音温柔似水：“臣妾来看您了。”
胖橘的眉头动了动，睁开眼。
那双眼浑浊而疲惫，可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时，瞳孔猛地收缩。
“你……”
他想坐起来，可身子不听使唤，只能躺在那里，死死盯着她。
“你……你怎么……”
“怎么进来的？”
甄嬛替他接了下去，笑得温婉。
“臣妾自有办法。”
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低头望着他，像望着一个将死的蝼蚁。
“皇上，您知道臣妾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
胖橘没有说话，只是喘着粗气。
甄嬛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开始说，说她如何在冷宫里熬着，如何知道果子狸死前的模样，如何看着龙凤胎被摔死时的心碎。
说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妹妹浣碧，她的甄家阖族上下，都是怎么死的。
她一件一件说，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胖橘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
“臣妾还没说完呢。”
甄嬛打断他，笑容愈发温柔。
“皇上，您知道您这病是怎么来的吗？”
胖橘的瞳孔猛地收缩。
甄嬛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
“是臣妾让叶澜依下的药。卫临配的，一日一日，一点一点，慢慢渗进去。
太医查不出来，您也想不到。”
她直起身，望着他那张扭曲的脸，笑得畅快极了。
“您不是喜欢杀人诛心吗？臣妾这一招，跟您学的。”
胖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甄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皇上，您放心去吧。这江山，有人替您守着。至于臣妾……”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臣妾会活着，好好活着，看着您一点一点烂在这棺材里。”
胖橘瞪着她，眼睛几乎要凸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想骂她，想叫人把甄嬛拖出去千刀万剐。
可他什么也喊不出来。
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然后，那口气断了。
他瞪着眼睛，直挺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甄嬛望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
笑着笑着，她哭了。
泪流满面。
“允礼……弘瞻、灵犀……我给你们报仇了……”
叶澜依站在一旁，望着龙榻上那具尸体，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她的仇，也报了。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甄嬛猛地回头。
安陵容扶着苏培盛的手，带着一众侍卫、太监、宫女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装，发髻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淡淡的、波澜不惊的笑容。
甄嬛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
“你是想问本宫怎么在这儿吗？”
安陵容替她接了下去，笑得温婉。
“本宫是皇贵妃，皇上病重，本宫自然要在这养心殿守着了。”
她走到甄嬛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的平静。
“宁嫔和废妃甄氏，谋害皇上，罪无可恕，即刻拿下。审出同党，一个不留。”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甄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安陵容望着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甄嬛，你输就输在，你以为这宫里，只有你一个人在等。”
甄嬛愣住了。
安陵容没有再看她。
她转过身，望向龙榻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驾崩了，传旨下去，命太子灵前继位。”
苏培盛躬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安陵容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天，终于亮了。
……
雍正十三年春，大行皇帝胤禛殡天。
对外说的是龙驭上宾，积劳成疾。
可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宁嫔联手废妃甄氏、太医卫临，下毒谋害皇上，当场被抓、证据确凿。
十三岁的太子弘曜，在灵前继位，改年号为“景和”。
弘曜穿着一身缟素，跪在梓宫前，脸上满是坚毅。
礼部官员当众宣读正大光明匾额后的遗诏，群臣跪拜，高呼万岁。
新帝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尊皇贵妃安氏为圣母皇太后。
那旨意念完时，满宫嫔妃跪了一地，道贺声此起彼伏。
弘曜并没有像先帝、圣祖那样给自己的母族抬旗。
只是封了安比槐为承恩公，林氏为一品荣寿承恩太夫人。
有人上折子问询，弘曜一脸淡然。
“朕身上有一半是汉人的血脉。
朕要做的，不只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帝，是华夏的皇帝。”
满殿寂静。
然后，张廷玉第一个跪下，高呼皇上圣明。
紧接着，群臣跪了一地。
端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唇角弯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额娘从小教育他，要为自己有一半汉人血脉骄傲。
汉人如何？满人又如何？都是华夏儿女，都是这天下的子民。
朝堂上的文臣武将并不会因为弘曜年幼就觉得他好糊弄。
弘曜天资聪慧，虽然才十三岁，但他前几年就开始被胖橘带在身边处理朝政。
胖橘还给他留了四大顾命大臣，张廷玉、鄂尔泰、允禄和李卫。
尤其是李卫，虽然出身低，但作为胖橘第一心腹，妥妥的实权派。
有他镇着，朝堂上谁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