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京洲沙哑又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撞碎了教堂里最后一丝庄重的静谧。


    管风琴的余韵彻底消散，连风铃声都戛然而止。


    岑予衿僵在宣誓台前，嘴唇还维持着半张的模样，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头顶，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幻觉吧。


    一定是。


    这座孤岛被周时越布成了铜墙铁壁，出海的船只全被他管控，岛上信号全断，连一只海鸟飞不出去。


    肯定是太过想念，才会幻听到他的声音，就像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那样，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眨眼，怕一转头，这丁点虚幻的念想就会碎成粉末，徒留更深的绝望。


    头纱下的睫毛疯狂颤动，眼底积攒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婚纱精致的蕾丝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死死攥着指尖，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都没法让她从这虚幻的错觉里清醒。


    直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更急促。


    裹着失而复得的慌乱、铺天盖地的占有欲，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颤抖，一字一句，狠狠砸在她的心尖上，“岑予衿，我不同意你嫁给他！”


    不是幻觉。


    是真的。


    岑予衿的身体猛地一震，所有的自我安慰瞬间崩塌。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转过身，头纱随着急促的动作扬起，又轻轻垂落，遮住了她通红的眼眶，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震惊与狂喜。


    她隔着长长的红毯，越过满座惊愕的宾客，直直看向教堂门口的那个人。


    逆着窗外倾泻而下的阳光，他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却依旧能看清那满身的狼狈与急切。


    黑色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衣角还沾着海盐的结晶与泥土，显然是在海上奔波了许久。


    袖子胡乱卷到小臂，手臂上带着几道浅浅的擦伤，渗着淡淡的血痕，一看就知道他这一路来得有多艰难。


    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可那双眼睛，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依旧亮得惊人。


    眼里布满血丝，满是疲惫，却死死锁定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是刚从生死边缘跑回来，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的急促。


    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衬衫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顾宾客们的窃窃私语与哗然，不顾周时越骤然阴沉的脸色，眼里只有岑予衿一个人，那目光滚烫又偏执，是独属于陆京洲的、不容他人觊觎的占有。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说过这辈子她只能是他的陆京洲，那个心眼小到不许她和别的异性多说一句话的陆京洲。


    那个把她宠进骨子里的陆京洲，真的找到这里来了。


    在最关键的一刻来了。


    岑予衿的眼泪决堤般汹涌而下，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她再也顾不上身上沉重的婚纱，顾不上拖尾的水晶在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声响，顾不上全场错愕的目光，提起裙摆就想朝着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奔去。


    她要奔向他，奔向她唯一的光，奔向属于她的救赎。


    可手腕骤然传来一阵力道，死死地攥住了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让她无法再往前挪动半步。


    岑予衿猛地回头，撞进周时越通红的眼眸里。


    不过片刻功夫，周时越那张素来温润的脸，已经惨白如纸。


    眼底的期许与温柔彻底破碎，只剩下慌乱、痛苦与不甘，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看着岑予衿转身奔向别人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生生撕裂。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指尖用力到泛白，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他耗费了20多年时光，爱而不得，守而不住，好不容易用尽手段把她带到这座孤岛。


    费尽心思筹备这场婚礼，只为圆自己一个年少的梦，哪怕是偷来的、抢来的，他也想拥有哪怕一分钟的圆满。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梦想的这一刻，陆京洲来了，轻而易举地打碎了他所有的执念。


    “衿衿，”周时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哽咽，眼底满是哀求，没有了往日的强势与偏执，只剩下脆弱。


    “等我完成仪式，就一分钟，好不好？就当是……弥补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之后我一定说话算话，送你回他身边，再也不纠缠你。”


    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卑微的期盼，他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这场婚礼对她来说是折磨，可他真的不甘心。


    20多年的相伴，数年分离，他的世界因为她才有光亮。


    如今好不容易把她留在身边，哪怕只是一场戏，他也想完整地走完，想把那枚藏在胸口的戒指，亲手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哪怕只有一秒钟，他也甘愿。


    岑予衿看着他眼底的哀求，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却终究抵不过对陆京洲的思念与奔赴。


    她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抱歉，周时越，我做不到，哪怕是演戏，我也做不到。”


    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是她被迫出演的闹剧。


    她为了回到陆京洲身边，勉强妥协配合，可当真正的爱人就站在不远处，向她伸出手，她再也演不下去，也不想再演。


    陆京洲会吃醋，会难过。


    哪怕是假的，他也会很伤心。


    她舍不得他伤心。


    她最后看了周时越一眼，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恨意，只有淡淡的歉意，随即便转头，看向门口那个始终望着她的男人。


    没有丝毫迟疑，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甩开周时越的手，手腕上瞬间留下几道泛红的指印。


    她却浑然不觉，提着沉重的婚纱裙摆，不顾一切地朝着陆京洲奔去。


    三米长的婚纱拖尾在铺满花瓣的红毯上流淌，上千颗水晶随着她的奔跑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一地破碎星光。


    她跑得很急，裙摆几次绊倒她的脚踝，她都踉跄着稳住身形，目光始终牢牢锁定着陆京洲，生怕下一秒他就会消失。


    红毯不长，却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她这些天的绝望与煎熬。


    陆京洲站在原地，看着她朝自己奔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泛起泪光，所有的疲惫与慌乱，在看到她身影的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朝着她的方向迈出脚步，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比他跨越茫茫大海、冲破层层阻碍时还要紧张。


    他这些天找得快要疯了。


    岑予衿失踪的第一时间，他就动用了所有力量去寻找。


    可周时越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所有线索都被掐断，他不眠不休地查了数日，才终于查到这座孤岛的位置。


    没有船只敢载他过来，他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打过来。


    他怕他突然转移阵地。


    他怕他会伤害笙笙。


    他就租了一艘小快艇，顶着海上的狂风巨浪，一路颠簸，好几次快艇差点被海浪掀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她，不能让她嫁给别人。


    手臂上的擦伤，是靠岸时被礁石划破的。


    满身的疲惫，是数日不眠不休的奔波换来的。


    眼底的血丝，是每一分每一秒的担忧与恐惧积攒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闯过周时越设在岛边的防线，只知道拼尽全力，朝着那座白色教堂的方向跑，生怕晚一步，就再也留不住他的女孩。


    看着岑予衿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她哭红的眼眶，看着她身上那件不属于他的婚纱，陆京洲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他知道，这些天，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终于，岑予衿跑到了他面前，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汲取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狂喜，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


    “阿洲……”她哽咽着，喊出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又软糯，是这些天他听过最美妙的声音。


    “你怎么才来了呀？”


    陆京洲紧紧抱住她，手臂用力到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被夺走。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气，声音沙哑又温柔，带着无尽的心疼。


    “我在，笙笙，我来了，没事了，再也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至极，与他刚才满身的戾气截然不同，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与心疼。


    他知道她受了委屈，知道她这些天在岛上担惊受怕，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抱着她，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教堂里的宾客早已哗然，纷纷站起身，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神父站在宣誓台前，一脸错愕，手里的誓词本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周时越站在原地，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人，手腕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可怀里却空空如也，心也跟着空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的世界，终究还是回到了寸草不生的模样。


    他耗费十多年时光，用尽一切手段，终究还是留不住她。


    从遇见她的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只有她，可她的世界，从来都没有他。


    这场他偷来的婚礼，这场他倾尽所有的执念，终究还是在陆京洲出现的那一刻，彻底落幕。


    他缓缓抬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枚准备了许久的戒指盒，打开，钻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再也没有了戴上它的人。


    他轻轻合上盒子，紧紧握在掌心，像是握住自己破碎的青春与爱意。


    陆京洲抱着岑予衿，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声音坚定又霸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是我没保护好你。”


    岑予衿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依旧在流，却是幸福的泪水。


    她抬头，看着他布满血丝却温柔无比的眼睛，伸手，轻轻抚摸着他脸上的疲惫，哽咽着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嗯，我一定会来，哪怕跨越山海，也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