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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我不动你

    “衿衿……”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嘶哑的嗓音在海风里裂开。


    “你知道我在攒药,你知道我要跑,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拦我?!”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扶着膝盖,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周时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稳,很有力,掌心干燥温热,隔着一层毯子稳稳地托住了她快要散架的身体。


    “因为你想跑。”他说,声音很轻。


    岑予衿愣了一瞬,抬起头看他。


    周时越的脸在夜色里半明半暗,海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想跑,”他重复了一遍,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胳膊上裹着的毯子,“那就让你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


    就是简简单单的,你想跑,那就让你跑。


    可这句话落在岑予衿耳朵里,比任何威胁都让人不寒而栗。


    让你跑。


    因为他知道她跑不掉。


    因为他知道这座岛是她的牢笼,而他有钥匙,有车,有船,有整支听命于他的队伍。


    他给了她一个逃跑的错觉,让她以为自己有机会。


    让她拼尽全力跑了一整夜,然后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出现在她面前……


    让她看看,她到底有多天真。


    “上车吧。”周时越说,松开了她的胳膊。


    他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海风把她裹着的毯子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碎石滩上,光着脚,浑身是伤,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把那张脸弄得狼狈不堪。


    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根钉在礁石缝里的木桩,瘦弱的,倔强的,摇摇欲坠却不肯倒下的。


    周时越看了她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衿衿,”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你脚在流血。”


    岑予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借着车灯的光,她这才看清自己的脚底是什么样子。


    碎石嵌在皮肉里,血迹和泥沙混在一起,脚趾上好几处指甲都劈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看着触目惊心。


    她之前没觉得有多疼。


    现在看到了,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小腿、膝盖、大腿,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她的腿软了一下。


    周时越像是预判到了这一刻,在她腿弯下去的瞬间,一步迈回来,伸手捞住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只是扶着她的胳膊。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岑予衿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小腿上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别动。”周时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抱着她朝车的方向走去,步子很稳,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成年女人,而是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岑予衿没有再挣扎。


    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了。


    她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


    每一根骨头都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疼得她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她靠在周时越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大衣下面稳定的体温,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缓,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它加速。


    和她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


    周时越走到车旁,用膝盖顶开后座的车门,弯腰将她放在后座上。


    羊绒毯子被重新裹好,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他直起身之前,忽然停住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


    周时越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干裂的嘴唇,再移到她下巴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痕。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道灰痕。


    动作很慢,指腹粗粝的触感在她下颌的皮肤上划过,像一片砂纸磨过丝绸。


    岑予衿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周时越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那么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他退出了后座,关上车门。


    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挂挡,松刹车。


    车子平稳地驶出了碎石滩,沿着海岸线缓缓地朝来时的方向开去。


    车内很安静。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暖风口吹出的沙沙风声。


    周时越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又伸手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后座。


    “喝点水。”


    岑予衿没有接。


    她靠在座椅上,裹着毯子,缩成一团,眼睛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一言不发。


    周时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水瓶放在了后座旁边的杯架上。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岑予衿忽然开口了。


    “你要把我带回去。”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周时越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然后呢?”岑予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把我关起来?锁在房间里?找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我?”


    周时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开着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真皮包裹的轮圈。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岑予衿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了毯子里。


    毯子上有他的味道。


    松木,烟草,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古龙水。


    是她最熟悉的味道,也是她最想逃离的味道。


    “衿衿。”周时越忽然喊她。


    她没有应。


    “那个佣人,”他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不紧不慢的,“你打的是后颈,位置选得很准,力道也够,人没有大碍,但会晕上一阵子。”


    岑予衿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观察了很久。”周时越说,语气里带着察觉不到的赞许。


    “青铜雕塑,放在那个位置,重量趁手,离侧门近,整条走廊上唯一能就地取材的东西。”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很聪明。”


    岑予衿从毯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


    不是讽刺的笑,是那种。


    真拿你没办法,无可奈何的笑,笑里满是宠溺。


    “可惜跑反了。”他说。


    他说“可惜”的时候,语气太真诚了。


    他是真的在替她觉得可惜。


    像是她在做一道题,前面的步骤全对,最后一步算错了,他替她觉得遗憾。


    可她做的不是题。


    是她的人生。


    是她拼了命想要挣脱的牢笼。


    车子在古堡门口停了下来。


    门廊的灯亮着,两排保镖站在两侧,恭恭敬敬地垂着手。


    周时越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弯腰把岑予衿抱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不是认命了,是真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抱着她穿过门廊,走进大厅,上了楼梯。


    经过走廊的时候,岑予衿看到了那个被她打晕的佣人。


    佣人已经醒了,脖子上敷着冰袋,靠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看到周时越抱着岑予衿走过来,佣人立刻想站起来。


    “坐着吧。”周时越淡淡地说,脚步未停。


    佣人愣了一下,又坐了回去,目光落在岑予衿身上,眼神复杂。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岑予衿不确定,她太累了,视线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周时越把她抱回了卧室。


    不是她原来住的那间客房,是主卧。


    走廊尽头,最大的一间,周时越自己的卧室。


    岑予衿被放在床上,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块,羽绒被裹上来,枕头被塞到脑后。


    周时越单膝跪在床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医药箱。


    他握住了她的脚踝。


    岑予衿缩了一下,但他握得很稳,不紧不松,刚好让她挣不脱。


    “别动。”他说,低着头,开始用镊子一颗一颗地挑出嵌在脚底的碎石。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可每一颗碎石被挑出来的时候,岑予衿都疼得浑身发抖。


    她没有叫出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周时越每挑出一颗碎石,就用碘伏棉签轻轻地擦一下伤口,然后吹一口气。


    他的气息凉凉的,拂在她脚底的伤口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岑予衿低头看着他。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衣脱掉了,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和手腕上那块低调的表。


    他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


    男人单膝跪在一个她面前,握着她的脚踝,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她脚底的伤口。


    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深爱着妻子的丈夫。


    可岑予衿知道不是。


    这是一个猎人,在处理猎物逃跑时受的伤。


    处理好了,养好了,再放出去,再让她跑。


    然后他再追,再抓,再带回来。


    周而复始。


    乐此不疲。


    “好了。”周时越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将她的脚轻轻地放在床单上,开始收拾医药箱。


    他把纱布、碘伏、镊子一一放回箱子里,动作有条不紊,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


    收拾完之后,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洗了手,然后端了一碗面,一杯热水和两片药回来。


    先让她把面吃了。


    岑予衿是真饿了,热乎乎的面条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东西。


    没矫情,小口小口的吃了。


    “消炎药。”他说,把药片递到她面前,“吃了再睡。”


    岑予衿看着那两片药,没有接。


    “怕我给你下毒?”周时越挑了一下眉,嘴角又勾起了那抹弧度。


    岑予衿沉默地看着他。


    他笑了一声,把那两片药放进自己嘴里,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了下去。


    然后重新拿了两片药,递给她。


    “现在可以吃了?”


    岑予衿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就着他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咽了下去。


    周时越看着她把药咽下去,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他站起身,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上来。


    岑予衿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放心,”周时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倦意,“你今天跑了这么远,我不动你。”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上眼睛。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他忽然开口了。


    “衿衿。”


    “……”


    “我都快忘了上次跟你躺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怀念什么。


    “你乖乖的好不好,等婚礼结束……一切都会结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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