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第二天早上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练习过的职业微笑。那种微笑苏辞见过太多次了——在星耀传媒发给麦兜的每一条声明里,在灿灿每一次假惺惺的道歉里,在刘建国每一次面对镜头的假笑里。
“苏辞先生?”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到让人起鸡皮疙瘩,“您好,我是星耀传媒的高级副总裁,周正源。方便进去坐坐吗?”
苏辞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什么事?”
周正源的笑容没有因为苏辞的态度而减淡分毫,反而更加灿烂了。他把信封递过来:“这是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想请您和麦兜小姐吃顿便饭。时间地点您定,我们全力配合。”
苏辞没有接信封。他看着周正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精明的、算计好的、像棋手打量棋盘一样的平静。苏辞见过这种眼神,在老周的书房里,在那些为了一个科室主任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的人脸上。
“周总,有什么话,你现在可以说。”
周正源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消失,是变得更深了。他把信封收回口袋里,双手插进裤兜,歪着头看了苏辞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太听话但很有趣的小孩。
“苏先生,那我就直说了。星耀传媒想签麦兜。”
苏辞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条件呢?”
周正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苏辞接过去,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条款——签约费五百万,专属经纪团队,每年两张专辑,全国巡演,影视综艺资源,顶级品牌代言。每一个字都在发光,每一个数字都在尖叫着“快来”。周正源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苏先生,这是我们对头部艺人的顶配条件。麦兜小姐是我们非常看重的潜力股,我们愿意倾全公司之力捧她。”
苏辞把那张纸折好,没有还回去,也没有收进口袋。“条件很好,但麦兜不需要这些东西。她只需要一把吉他和一个愿意听她唱歌的人。”周正源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他看着苏辞,眼神变了,不再是温和的、商量的目光,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审视。“苏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麦兜小姐的才华我们认可,但她现在的热度,很大程度上是靠您支撑的。您能刷多久?一年?两年?等您的热情过去了,麦兜小姐怎么办?”
苏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周正源说的是事实,是他一直在想但不敢深想的事实。他能刷一年、两年,然后呢?系统的返利总有一天会结束,他的余额总有一天会花完,而麦兜的职业生涯,不能永远绑在一个人身上。
“周总,麦兜的事,她自己做主。你把条件给她,让她自己选。”
周正源看着苏辞,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笃定。“苏先生,我们当然会尊重麦兜小姐本人的意愿。”他重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这次直接塞进了苏辞的手里,“这是邀请函。明天晚上七点,海城明珠大酒店,我们公司举办年度盛典,邀请了业内很多重量级人物。希望您和麦兜小姐能来。”
苏辞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烫金的封面,上面印着星耀传媒的logo——一颗五角星,被无数条线缠绕着,像一张网。
周正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辞一眼。“苏先生,您对麦兜小姐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您有没有想过——您给她的,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说完,他笑了笑,走进了电梯。
苏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他回到房间,把信封扔在桌上,然后打开手机,点进了麦兜的直播间。她正在唱歌,唱的是一首老歌,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人睡觉。弹幕里有人在问:“麦兜,听说星耀传媒要签你?是真的吗?”麦兜看到那条弹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是有这么回事,但我还没决定呢。”弹幕里又有人问:“那你签不签啊?”麦兜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辞心里咯噔一下的话:“我想听听我最重要的人的意见。”
苏辞知道她说的“最重要的人”是谁。他关掉直播间,打开和麦兜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停在他昨晚发的“晚安”和她回复的“晚安”。他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麦兜,星耀的邀请函,你收到了吗?”
麦兜的回复来得很快,是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收到了。苏辞哥哥,你来一下我工作室好不好?我想跟你商量。”苏辞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烫金的信封,站起来,拿起外套。
半小时后,他推开了麦兜工作室的门。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薯粥,和一张烫金的邀请函,和苏辞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麦兜坐在桌边,双手捧着那碗粥,但没有喝。她看着苏辞,眼神里有依赖,也有一种苏辞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迷茫。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苏辞在她对面坐下,把那碗红薯粥推到她面前。“先喝粥,喝完再说。”
麦兜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苏辞哥哥,你觉得我该签吗?”
苏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野心,只有一种朴素得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她不是在想“签了能赚多少钱”,她是在想“签了会不会给苏辞添麻烦”。苏辞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每一个字,心脏像被人用手轻轻攥住了。
“麦兜,这件事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
麦兜放下碗,认真地听着。
“第一,星耀传媒的条件确实很好,好到任何一个新人都不可能拒绝。第二,签了星耀,你会走得更快,但你会失去一些东西——比如现在这样的自由,比如想唱什么就唱什么的自由,比如不想参加的活动可以不参加的自由。”苏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做一场手术前的最后说明,“第三,不管你签不签,我都会在。不会因为你签了星耀就离开,也不会因为你不签就继续。我在,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签了谁。”
麦兜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把那碗红薯粥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喝完之后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苏辞。
“苏辞哥哥,我决定了。”
苏辞看着她。
“我不签。”
苏辞没有说话。
麦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唱歌,但不是想当明星。我想站在舞台上,但不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认识我。我想唱给愿意听我唱歌的人听,就够了。如果签了星耀,我可能要唱我不想唱的歌,去我不想去的场合,见我不想见的人。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她看着苏辞,眼睛里有光,“我想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唱歌,喝红薯粥,等你来。”
工作室里安静极了。
苏辞看着麦兜,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好。”他说,“那就不签。我们一起走你想走的路。”
麦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拿起桌上那张烫金的邀请函,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苏辞看着她撕邀请函的样子,忽然想起周正源说的那句话——“您给她的,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他现在有了答案。
她想要的不是星耀传媒的合约,不是五百万的签约费,不是全国巡演和顶级代言。她想要的是一间可以唱歌的小工作室,一把趁手的吉他,一个愿意听她唱歌的人。
苏辞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张邀请函,也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两半金色的纸片躺在一起,像两只折翼的蝴蝶。麦兜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苏辞笑了。
“苏辞哥哥,明天晚上我们去干嘛?”
苏辞想了想。“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麦兜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苏辞也笑了。“因为每次你都猜不到。”
窗外,天快黑了,十二月的夜晚来得早,但工作室里的灯光很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两只空碗,空气里飘着红薯粥的甜香。
麦兜拿起吉他,弹了一小段旋律,抬起头看着苏辞。“苏辞哥哥,我写了一首新歌,你要不要听?”
苏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唱吧。”
麦兜拨动琴弦,唱了起来。
旋律很轻很轻,像雪花落在窗台上。歌词只有几句,翻来覆去地唱:“我不怕路远,不怕天黑,只要你在,我就能走到天亮。”
苏辞闭着眼睛听完整首歌,没有睁开,嘴角弯了一下。
“好听。”他说。
麦兜放下吉他,看着他闭着眼睛微笑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她想要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