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天照吃了大亏。两个神官挣扎着从远处爬了起来。
“大御神！大御神！”两人跑到天照身边，一左一右将她扶起，脸上满是惊恐，“您受伤了！”
天照摆了摆手，推开两人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稳住翻涌的气血，然后开口道。
“为大倭国献身的时候到了。”
两个神官同时一愣。
天照转过身，看着他们：“父神需要祭品。你们的魂魄，本就是为他而准备的。”
两个神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但那恐惧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某种狂热的虔诚所取代。
年长的神官率先跪了下来，朝天空磕了三个头，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年轻的神官也跟着跪下，同样拔出了短刀。
两人同时举刀，对准自己的腹部。
“为了大倭国——”年长的神官嘶声喊道。
“为了大御神——”年轻的神官跟着喊道。
“噗嗤！噗嗤！”
两声闷响，两柄短刀同时刺入腹部。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暗红色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两人没有惨叫，甚至没有皱眉。
他们咬着牙，将短刀横向一拉，刀刃在腹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
他们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天照，眼中满是狂热。
天照伸出手，从年长神官的手中取过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黑色的珠子，约莫龙眼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其中流转，如同活物。
方启大吃一惊。
那颗珠子，他见过类似的——阴灵珠。
可这颗珠子散发出的气息，比他从三宅一生身上得到的那颗，浓烈了何止百倍？数千倍？那浓烈的怨气和阴气交织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悸。
崔巨卿的脸色也变了变。
“孽障！”她的声音里满是杀意，“竟敢炼祭如此多生灵！”
天照握着那颗黑色珠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不过是几十万高丽人罢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也配称人？”
她将那颗黑色珠子举到眼前，珠子表面的暗红色纹路疯狂流转，那是几十万高丽冤魂的怨念，被强行封印在这颗小小的珠子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崔巨卿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上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雷光在剑尖凝聚。她猛地挥剑，一道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奔天照面门！
“轰咔——！！！”
雷光炸裂，烟尘弥漫。
片刻后，烟尘散去。
天照还站在原地，八尺镜悬浮在她面前，镜面上的暗金色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是方才强行挡下了那一击。
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可她却在笑。
“支那的神，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她抬起手，将那颗黑色珠子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抹过剑刃，手掌被割破，金色的神血涌出，滴在珠子上。
“嗡——！！！”
珠子剧烈震颤，暗红色的光芒从珠中涌出，与天照的金色神血交织在一起，渐渐形成一个光柱。
光柱之中，珠子开始碎裂。
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渗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那旋涡约莫数丈方圆，呈暗红色，表面流转着无数扭曲的面孔——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童，每一个都面目狰狞，张着嘴无声嘶吼。
那是被封印在珠子中的几十万高丽冤魂，此刻被神血强行炼化，化作开启通道的祭品。
旋涡中央，一股惊人的力量正在凝聚。
方启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又是神的气息。
而且光是感受，就知道比天照强了不知多少倍。
崔巨卿的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她当然也感应到了那股力量，那是足以与她抗衡，甚至超越她的存在。
她来不及多想，手中长剑再次挥出，一道又一道雷光劈向那个旋涡，试图在它完全成形之前将其摧毁。
“轰！轰！轰！”
雷光炸裂，旋涡剧烈震颤，表面的扭曲面孔被劈得四分五裂，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那旋涡只震颤了一瞬，便重新稳固下来，甚至比方才更加凝实。
崔巨卿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照站在旋涡下方，仰头看着那团暗红色光柱，嘴角的笑容越来越疯狂。
她张开双臂，仰天长笑。
“哈哈哈——！”
“支那的神，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能打吗？”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崔巨卿身上，又越过她，落在光罩中的方启身上，得意不止，
“待会儿，等我的父神降临，看你们拿什么跟我们斗！”
父神。
伊邪那岐。
倭国神话中的创世之神，天照的父亲。
难怪那股力量如此浩瀚，如此狂暴——那是倭国高等神祇的气息！
方启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他没有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光罩中，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在想，在想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底牌。
崔巨卿退后几步，退到光罩旁边，低头看了方启一眼：“小道士，可还有符？”
方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没有了。方才那些，已经是弟子全部的家当了。就算还有，也没法请到神将真身下界——弟子的符箓，承载不了神将的全部力量。”
他说的是实话。六丁六甲神将下界，需要符箓作为媒介。
他所画的符箓，虽然已经比从前强了许多，但距离承载神将真身，还差得远。
方才崔巨卿能真身降临，靠的是那叠符箓中师父的紫符加持。
如今符箓用尽，就算再请，请来的也不过是神念分身。
而以这个旋涡中传出的力量来看，一道神念分身，根本不够看。
方启的回应，让崔巨卿一下子犯了难。硬打，那股从旋涡另一端传来的力量，就绝不是天照能比拟的。
对方还没完全降临，光是透过旋涡传出的气息，就已经能与她分庭抗礼。
一旦真身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不打，恐怕这方圆百里的生灵都要遭殃。
想到此，崔巨卿自言自语了起来。
“恐怕只有龟蛇二位神将下界才能制住它。”
声音虽小，但是方启却听到了，伊邪那岐有如此厉害吗？
他在典籍中读过，那位倭国创世之神，确实是传说级别的存在。
据说他一出生便被众神抛弃，独自在荒野中流浪，历经千辛万苦才开创了倭国神系。
看来他确实有些小瞧了倭国的道统？
好在他还有底牌，一个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的底牌。
天照站在旋涡下方，见两人沉默不语，以为他们是怕了。
“怎么了？害怕了？”
“现在臣服于我大倭国，还来得及！”
崔巨卿被挑衅，冷哼一声，手中长剑往地上一插。
接着张开双臂，仰头望天。
“风来——！！！”
一声清叱，声震四野。
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在半空中翻卷着飞向远处。
天照见状，脸色瞬间收敛，她感觉到了，这位支那的神是真的对自己下了杀心了。
“雷来——！！！”
崔巨卿又是一声清叱。
九天之上，云层翻滚。一道银白色的雷电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崔巨卿身上！
然后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方启隔着光罩，都能感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眼睛被雷光刺得生疼，却不敢闭上——他要看清，看清崔神将这一击能否重创天照。
崔巨卿拾起长剑，将风雷之力尽数灌输进去。接着再次发起了进攻，长剑裹挟着万钧雷霆，朝天照当头斩下！
这一剑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力量——风雷之力，至阳至刚，诛邪破魔！
天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吓坏了。
她想躲，可那道剑光太快了，快到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铺天盖地的雷光已经到了头顶。
她只能举起八尺镜，拼尽全力催动镜面抵挡。
“轰咔——！！！”
雷光炸裂，天地变色。
八尺镜的镜面上，暗金色的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天照被这一剑劈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旋涡上。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的金色血液更多了，身上也出现了数十道割裂的伤痕。
八尺镜悬浮在她面前，镜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暗金色的光芒也越来越黯淡。
它撑不住了。
崔巨卿诧异，她居然还没死，真是属蟑螂的害虫。
于是再次举起长剑，剑身上的雷光比方才更加刺目。
这一次，她瞄准的不是八尺镜，而是天照的头颅。
她要一剑毙命。
“受死——！！！”
崔巨卿暴喝一声，长剑再次斩下！
就在这时——
突然出现一只手。
仔细一看，是从暗红色的光柱中探出，它五指张开，轻轻一握。
崔巨卿的剑便停在了半空。
是那只手，用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将她的剑定在了空中。
剑身上的雷光在疯狂跳跃，试图挣脱那股力量的束缚，可任凭她如何催动，长剑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那只手缓缓收回，握成拳。
“砰——！！！”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拳头中炸开，直接将崔巨卿震飞出去。
她在空中翻滚了数圈，落地时踉跄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握着长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虎口崩裂，金色的神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方启大惊，神将居然受伤了。
可还没他惊讶完，旋涡中，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
他的面容古拙，线条刚硬，一头暗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他的眼睛是深邃的暗金色，瞳孔中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身上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纹路——有太阳、有月亮、有星辰、有海浪，与八尺镜上的纹路如出一辙，却更加古老。
他走出旋涡的瞬间，方圆数百丈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片空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伊邪那岐。
倭国创世之神，高天原的真正主宰，天照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