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站在队列末尾，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看向了脸色不善的梁辉。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为张伟解围的急切，也没有对梁辉呵斥的不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他在喊我的名字。”


    王昊天清晰地说道，语气平稳得像在作自我介绍：


    “我叫王板长。木字旁一个反的文，板长的板。”


    “木板的板，长是长短的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愣的张伟，又转向梁辉，补充道，语气自然得无懈可击：


    “我们是一个新兵连带出来的，他刚才可能是看到龙虎榜太激动，有点好奇，下意识喊了我一声。”


    “新兵嘛，第一次见这场面，可以理解。”


    “……”


    梁辉被王昊天这突如其来的“自报家门”和解释弄得一愣，满腔的训斥卡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王板长？


    这名字……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板长？


    哪有叫做“板”的？


    还“长”？


    但看王昊天那副平静坦然、对答如流的样子，似乎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也许真是自己听错了？


    或者这个新兵名字就这么特别？


    而且对方解释得也合情合理，新兵初见龙虎榜，激动之下跟熟悉的战友嘀咕一句，虽然违反了队列纪律，但似乎也……


    罪不至此？


    自己刚刚上任，立威也要有个度，一上来就揪着不放，显得太不近人情。


    梁辉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脸色稍霁，但为了维持班长的威严，还是皱着眉头，对着张伟的方向，不轻不重地训斥道：


    “王板长？什么怪名字……行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驱散这点不愉快的小插曲：


    “念在你是初犯，这次就算了！”


    “下次记住，队列里面，没有我这个班长的允许，不许交头接耳，更不许大声喧哗！听到没有？！”


    “是！班长！”


    张伟如蒙大赦，连忙大声应道，心里却满是困惑和一丝后怕。


    他偷偷瞥了一眼王昊天，眼神里写满了“班长你怎么……”的疑问。


    不只是张伟，旁边的李大蛋和张虎也懵了。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班长为什么要说假名字？


    王昊天？


    王板长？


    班长这是要干嘛？


    以班长的脾气和本事，需要在一个上等兵班长面前隐藏身份吗？


    他们完全搞不懂王昊天的用意，但出于对班长无条件的信任和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他们虽然满腹疑问，却都默契地选择了闭嘴，只是将疑惑压在了心底。


    王昊天对三人投来的询问目光视若无睹，脸上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平静。


    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打算。


    试探。


    这个梁辉，是一班的兵，是项阳现在手底下的人。


    自己既然回来了，最终肯定还是要回一班，要继续带兵的。


    对于一班现在的兵，尤其是这些即将成为战斗骨干的年轻士官苗子，他需要知根知底。


    不仅仅是看档案上的成绩，更要看他们在实际带兵、处理突发情况、面对“刺头”或“意外”时的反应、判断和手腕。


    梁辉刚才那番关于龙虎榜和“掐尖”的演说，固然有炫耀和画饼的成分，但也暴露了他的性格和带兵思路。


    崇尚强者，重视荣誉，有表现欲，也懂得利用“利益”驱动。


    现在，正好借张伟这个小插曲，看看他面对队列中突发的小状况、面对新兵“疑似违纪”以及“战友辩解”时，会如何处理。


    是简单粗暴地压制？


    还是能分清主次、灵活处置？


    他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如何？


    是否会被简单的说辞蒙蔽？


    当然，顺便逗逗这个一脸“我要大展拳脚”的新班长，看他那副努力摆出老兵架势却又难免露出青涩马脚的样子，也挺有意思的。


    王昊天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嗯，绝对不只是为了逗他玩。


    主要是考察，严肃的考察。


    梁辉显然没有察觉到王昊天平静表面下的这些心思。


    他见王板长解释过后，张伟也认了错，觉得这个小风波可以就此揭过，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和影响自己“带队”的权威。


    他重新整了整神色，目光扫过重新安静下来的队伍。


    尤其是多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奇怪”的王板长和刚才“违纪”的张伟，然后转向连队宿舍的方向，清了清嗓子，再次发出命令：


    “全体都有——！”


    “向右——转！”


    “目标，前面那栋三层楼，连队宿舍！起步——走！”


    口令声中，队伍再次启动。梁辉一马当先，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


    新兵们背着行李，跟在后面，脚步因为之前的奔袭和站立而依旧有些虚浮，但更多的好奇暂时压过了疲惫。


    王昊天拎着行李袋，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末尾，目光平静地投向前方。


    很快，梁辉所说的“那栋三层楼”便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栋外观普通、但保养得相当不错的砖混结构营房。


    楼体刷着常见的军绿色涂料，因为有些年头，边角处颜色略深，但整体干净整洁。


    窗户玻璃擦得明亮，窗台上没有杂物。


    楼前有一小片水泥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楼顶是平整的，边缘有围栏，上面拉着几排晾衣绳，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那里是给他们晾衣服的晾衣场。


    只是一眼，王昊天就认出来了。


    这栋楼，他太熟悉了。


    这不是旅里作战营连的常驻宿舍楼，而是旅部营区里专门用来保障外来人员临时居住的招待所之一。


    或者说，是“外来集训人员保障楼”。


    通常用来接待其他部队来旅里交流、学习、培训的官兵，或者某些短期集训队。


    房间格局和内部设施比作战连队的宿舍要稍好一些，带独立的卫生间，但又不至于像真正的招待所那么豪华，更符合部队简洁实用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