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部里的空气，仿佛随着赵铁锋这通急切的电话，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吴亮握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再次抬眼，看向床上那个依旧躺着，但嘴角那抹惯有的懒散笑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神情的王昊天。
又看了看旁边指导员郑云脸上露出的明显错愕和一丝“这赵铁锋还真敢想”的荒谬。
一个月……
赵铁锋要回来了。
还想……继续当三班班长？
吴亮对着电话，沉默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对电话那头的赵铁锋来说，可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吴亮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说道：
“嗯，恢复情况我知道了。具体什么时候能归队，以医院和旅卫生队的最终诊断和出院证明为准。”
“回来后工作安排，连队会根据实际情况统一考虑。”
“你先安心养伤，配合治疗。就这样。”
说完，不等赵铁锋再说什么，吴亮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
吴亮将手机随手放回桌上，目光重新投向王昊天。
王昊天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谁都没先说话。
但一股无形的、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微妙气流，开始在连部里悄然涌动。
一个月后，赵铁锋归来。
三班，将只有一个班长。
而现在床上躺着的这位，和电话里急于表功的那位……
吴亮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丢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重新坐回床沿，目光在依旧躺着的王昊天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侧过头，看向王昊天，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慢悠悠地开口道：
“怎么了老吴？”
王昊天先开了口，他依旧枕着胳膊，翘着腿，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玩味地扫过吴亮那副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刚才……”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里闪烁着促狭的光：
“是小赵的电话？”
他用的还是那个让赵铁锋深恶痛绝的“小赵”，语气轻松得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快递信息。
吴亮闻言，点了点头，脸上的古怪笑容加深了些，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王昊天，像是分享一个极其荒诞的笑话，清晰地传入王昊天和旁边竖着耳朵的指导员郑云耳中：
“是啊。”
“咱们这位‘前三班班长’，躺在军医院里也没闲着，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吴亮顿了顿，模仿着赵铁锋在电话里那种刻意拔高、充满“忠诚”和急切的语调，惟妙惟肖地复述道：
“说自己恢复得不错，片子看了，骨头对位好，积液吸收快……”
“信誓旦旦地保证——”
“最多再有一个月，肯定能出院！立马就能回新兵连！绝对不影响工作！”
“而且——”
吴亮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那种无语几乎要溢出来：
“他还特别强调，自己‘身体底子好’，回去‘稍微适应一下’，马上就能——”
“继续带三班。”
“保证把三班带得比以前更好，绝不辜负连队信任。”
“……”
吴亮的话音落下，连部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
“噗——咳咳咳！”
一旁的指导员郑云第一个没忍住，他正端起桌上的水杯想喝口水压压惊，结果听到吴亮复述的“继续带三班”时，一口水呛在喉咙里，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他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抬起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看看吴亮那副“你也觉得离谱吧”的表情，又看看床上那个听完后非但不怒、反而笑容越发灿烂玩味的王昊天……
郑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突突狂跳，世界观在今天第n次遭受暴击。
赵铁锋……
他是怎么有脸说出“继续带三班”这种话的？！
他是选择性遗忘了自己是被谁一脚踹断三根肋骨送进医院的？
是忘了三班现在被王昊天带得风生水起、成绩斐然、连旅长都亲自给三等功了？
还是觉得连长回来就能拨乱反正，让他这个“原装正品”班长官复原职？
这得是多厚的脸皮，多盲目的自信，多……
不识时务啊！
一棵树上吊死也没这么吊的吧？！
郑云在心里疯狂吐槽，只觉得赵铁锋这通电话和他那番“雄心壮志”，比他之前带过的所有刺头新兵加起来都让人无语。
而躺在床上的王昊天，在听完吴亮的复述，尤其是听到“继续带三班”这几个字时，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绽放到了极致。
他调整了一下躺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在驱赶一只并不存在的、烦人的苍蝇，语气轻松得令人发指：
“来。”
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让他回来好了。”
王昊天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吴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戏谑的弧度：
“三班班长的位置，没有。”
“副班长的位置……”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像是在认真考虑，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也没有。”
“只有——”
王昊天坐直了些身体，虽然依旧靠在床头，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而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宣判般说道：
“普通新兵的位置。”
他看着吴亮，脸上露出那种“你懂的”的笑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恶作剧般的期待：
“到时候，你安排他回三班。”
“就让他……”
王昊天顿了顿，仿佛在品尝这个安排带来的美妙滋味，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当我手下的兵。”
“我就不信……”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里闪过一抹属于“老特种兵”的凌厉和掌控欲：
“治不了他那些老兵油子的臭毛病。”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旁边的指导员郑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铁锋回到三班后，在王昊天手底下“重新做人”的“凄惨”画面。
然而，王昊天的话还没说完。
在吴亮若有所思的目光和郑云隐隐的寒噤中，王昊天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异常“和善”起来，但那“和善”底下，却藏着足以让赵铁锋崩溃的毒计。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吴亮，轻飘飘地说道：
“既然是我手下的兵，那就要遵守我三班的规矩。”
“第一条……”
王昊天嘴角那抹恶趣味的笑容加深到了极致，他慢条斯理地，说出了那句让指导员郑云瞬间瞳孔地震、头皮发麻的话：
“班里面，除了我之外，其他所有班员——包括李大蛋、张伟、张虎他们这几个新兵……”
“都算是到班里面时间比赵铁锋长的老兵。”
他顿了顿，欣赏着郑云那副“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呆滞表情，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布：
“所以.....”
“赵铁锋见了他们新兵当中任何一个人，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喊上一句——”
“班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