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上空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山谷间回荡的零星枪声也渐渐稀疏，最终归于一片带着金属余韵的寂静。


    “嘟——！”


    一声长哨，宣告了十连首次实弹射击训练的彻底结束。


    报靶员最后确认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而机械地回荡在休息区上空，报完了最后一个新兵的名字和环数。


    结果，很快在值班员和连部文书的汇总下，变成了几组冷冰冰却又极具说服力的数字：


    新兵射击成绩统计：


    参加射击新兵总数：九十人。


    打满五十环人数：一人（王昊天）。


    优秀（四十五环及以上）：三人。


    良好（四十环至四十四环）：十六人。


    及格（三十环至三十九环）：四十五人。


    不及格（三十环以下）：二十五人。


    老兵骨干射击成绩统计（参与射击保障及部分示范人员）：


    参加射击老兵总数：十五人。


    最高环数：四十九环（陈阳）。


    普遍成绩分布在四十环至四十六环之间。


    无人打出满环。


    数字是不会说谎的。


    它冰冷地揭示了一个事实：


    对于绝大多数第一次摸到真枪、扣动实弹扳机的新兵来说，想要在百米距离上，用五发子弹征服那小小的胸环靶。


    打出令人满意的成绩，尤其是“满环”这样的巅峰表现，其难度，远超他们之前趴在训练场上枯燥瞄靶时的想象。


    二十五个人不及格，占比超过四分之一。


    这在新兵首次实弹射击中，并不算特别离谱的数据，甚至可以说，是许多新兵连都会面临的普遍情况。


    紧张、兴奋、对后坐力和声响的不适应、瞄准基线细微的偏差、击发瞬间无意识的抖动……


    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小问题，都可能导致子弹与靶纸失之交臂。


    而“满环”……


    全连九十号新兵，只有王昊天一人。


    孤零零的，一个。


    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孤峰，醒目得甚至有些刺眼。


    与他那用“连发”这种离谱方式打出来的成绩，形成了令人无言以对的对比。


    再看看老兵那边。


    成绩最好的陈阳，来自特种作战旅，常年与枪为伴，也不过是四十九环，与“满环”一线之隔，却也是天堑。


    其他老兵，大多是四十多环，在“优秀”和“良好”之间徘徊，同样无人触及“满环”的门槛。


    这进一步印证了“五十环”的含金量。


    那不是靠运气蒙出来的，那需要的是千锤百炼出来的硬功夫，是对手中武器和自身状态绝对的掌控力。


    至少，在今天这个靶场上，在这群山环抱的山谷里，在旅长可能还未远去的目光注视下，“五十环”这三个字，只与一个名字挂钩——


    王昊天。


    随着“带回”口令的下达，休息区压抑已久的的各种情绪，终于如同开闸的洪水，随着队伍重新整队、集合、开拔，而低低地宣泄出来。


    新兵们拖着疲惫但大多还算轻松的身体，拎着小板凳，按照班级序列，排成两路纵队，踏上了返回营区的山路。


    成绩已经出来了，好坏已成定局。


    有人为刚刚卡着及格线过关而庆幸地长吁短叹，有人为自己打出了四十多环的“好成绩”而忍不住和同伴低声炫耀，也有人因为脱靶或者环数太低而垂头丧气，眼神飘忽。


    但无论如何，第一次实弹射击这道坎，总算迈过去了。


    接下来，是长达一周的射击预习和据枪训练换来的半天短暂休整，以及随之而来的、对下一次射击的期待或恐惧。


    队伍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移动。


    连长吴亮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姿挺拔，步伐沉稳，脸上重新挂上了属于一连之主的严肃和冷峻，目光不时扫过行进中的队伍，维持着基本的行军纪律。


    然而，若有人能近距离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并没有多少对新兵们那“中规中矩”甚至“略有瑕疵”的射击成绩而产生的怒意或不满。


    相反，那深处翻腾着的，更多是一种复杂难言的荒谬，以及一丝强行压抑住的、对某个“混蛋”咬牙切齿的“问候”。


    惩罚新兵？


    不，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在新兵们进行最关键、最枯燥的射击预习和据枪定型训练时，他这个连长，正在千里之外的老家休假，根本不在位！


    连队训练的组织、督促、细节纠正，全都是指导员郑云和一帮士官班长在抓。


    他一个“缺席”的主官，现在回来，就因为成绩不够理想，就劈头盖脸去惩罚这些新兵？


    那不成笑话了？


    也寒了指导员和骨干们这一个月来的心血。


    带兵要讲道理，更要讲担当。


    成绩不好，可以分析原因，加强训练，但无端迁怒，不是他吴亮的风格。


    第二个原因，也是此刻最让他心神不宁、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王昊天！


    这祖宗怎么会在这儿？！


    还成了自己手下的新兵？！


    代理班长？！


    玩儿我呢？！


    休假前那通电话，这小子含糊其辞，说什么“武装部协调好了”、“去其他连队，不在你手下”……


    搞半天人就是自己的新兵连下面？！


    还他妈一来就给自己整了这么多“惊喜”！


    把班长踹进医院、整顿炊事班、当众指挥陈阳扇老兵耳光、取消午休内务、申请手机“收买”新兵人心……


    最后，还在旅长眼皮子底下，用最嚣张的“连发”，打了最离谱的“满环”，逼得自己当众给他递烟，还得绞尽脑汁找补个“激励措施”！


    这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起来，吴亮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这混蛋瞒得自己好苦，一来就把自己连队搅得天翻地覆。


    笑的是……


    这行事风格，这嚣张劲儿，这深藏不露的本事，还真他娘的是王昊天本天！


    一点没变！


    自己这哥们还是这副操行啊！


    六年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就在这时，指导员郑云加快了几步，从队伍侧后方赶了上来，与吴亮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