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很……很……”
值班员斟酌着用词：
“很嚣张。全连当时都愣住了，老兵那边……我看好几个班长脸都黑了。尤其是三班长赵铁锋，拳头捏得咯吱响。”
值班员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郑云听完，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是混合着无奈和一丝早就料到的麻木。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口的郁闷都吐出去。
“这小子……”
郑云低声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种无力感：
“他是一天不给我找点事，浑身都不自在是吧？”
公然承认自己“挑头”，还当着全连的面放话要让所有人“老老实实”记住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刺头了，这简直是把“不服管”三个字写在脸上，还拿着喇叭在全连广播！
他下午刚“说服”自己暂时搁置他殴打炊事班老兵的事，转头晚上就来了这么一出。
这下好了，全连的新兵老兵都知道了，他王昊天不仅是个敢打老兵的“狠人”，还是个敢在全连面前“下战书”的“狂人”。
老兵们的面子往哪搁？
他赵铁锋这个班长以后还怎么带兵？
郑云感到一阵强烈的头痛。
这个王昊天，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巨石，不仅自己沉不下去，还把整个水潭都搅得天翻地覆。
讲道理？
他比你还能讲，句句在理，还懂得用集体意见来施压。
按纪律处分？
事情得一件件来，而且这家伙认错态度“良好”，但下次还敢。
单纯训斥？
恐怕对他毫无作用，反而可能激起他更激烈的反应。
棘手，太棘手了。
郑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想起了之前和王昊天在连部的那番交锋，想起了对方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犀利，也想起了对方最后那句“你是一个好指导员”。
这小子，是吃准了自己会就事论事，不会因为他的“嚣张”而完全否定他反映的问题吗？
或许是吧。
但眼下，他这种毫不掩饰的挑衅姿态，已经严重影响了连队的管理秩序和老兵的威信，必须加以遏制。
半晌，郑云睁开眼睛，看向还站在桌前等待指示的值班员，语气恢复了些许平静，但带着深深的无奈：
“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做出了决定：
“关于王昊天……他最近的表现，确实太跳脱了。”
“我一个人恐怕……有点管不过来，也暂时没想好怎么管。”
“这样，等连长休假回来，我会详细跟他汇报一下这个兵的情况。”
“连长之前是特种作战旅出来的，带兵有自己的一套，对付这种……嗯，比较有‘性格’的新兵，他应该更有办法。”
值班员闻言，连忙点头：
“是，指导员。那我……我先出去了？”
“嗯，去吧。督促各班抓紧洗漱，按时熄灯。”
郑云摆了摆手。
“是！”
值班员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连部，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郑云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暂时将王昊天带来的烦恼压了压。
他伸手拿过档案袋，解开绕线，将里面厚厚一沓问卷倒在桌上。
白色的纸张铺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勾选和字迹。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几张，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凝重。
绝大多数问卷，在“你对目前食堂供应的伙食质量满意吗？”这一项，勾选的都是“不满意”或“非常不满意”。
在“结合日常训练强度，你每天能吃饱吗？”这一项，勾选“经常感觉不够”和“完全吃不饱”的比例高得惊人。
翻到建议栏，那些或稚嫩、或潦草、或认真的字迹，所表达的内容却出奇地一致：
“肉太少，根本不够吃！”
“天天就那几样菜，都吃腻了。”
“油太大，菜看着多，实际不顶饿。”
“希望能看到菜单，知道吃什么。”
“炊事班打菜手能不能别抖？不行菜放那边让我们自己打呢？”
“为什么我们吃的和看见老兵吃的不一样？”
甚至还有老兵在建议栏里写道：
“司务长批的经费是不是被克扣了？建议查账！”
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郑云一份份地翻看着，速度越来越慢。
他脸上的疲惫逐渐被一种严肃和沉重所取代。
他原本以为，伙食问题可能只是部分新兵娇气，或者是个别时候的标准问题。
但现在，白纸黑字，全连上下，从新兵到老兵，几乎是一边倒的差评和不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口味问题了，这是关系到新兵训练基础、影响连队士气、甚至可能滋生更大矛盾的原则性问题！
王昊天那小子虽然方式极端，态度嚣张，但他捅破的，确实是一个早就该被重视的脓包！
想到这里，郑云不再犹豫。
他放下手中的问卷，脸上的犹豫和无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身为连队主官必须解决问题的决断。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手指用力地按下了几个数字，那是直接通往炊事班值班室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几秒后，电话被接起，传来一个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
“喂？炊事班。”
郑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冷意：
“喂？司务长吗？我是郑云。”
“现在，你，还有炊事班班长，两个人，马上到我连部来。”
“就现在，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指导员会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语气直接找上门。
郑云没有给对方任何询问或拖延的机会，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咔哒。”
听筒扣回座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连部里显得格外清晰。
郑云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堆问卷，眼神锐利。
处理王昊天的问题，可以等连长回来再从长计议。
但伙食的问题，刻不容缓，必须立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