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归于平静。


    信徒们目送着那些魂灵，与鉴真残破的佛躯一同沉入深海。


    “阿弥陀佛……”


    不知是谁低低诵了一声佛号。


    船上的人纷纷双手合十。


    不是为鉴真，是为那些东渡之人。


    原来众生皆苦，佛亦如是。


    甲板另一侧，陆双鱼抱刀而立，沉默了很久。


    鉴真沉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大和尚站在海面上的样子。


    忍不住想：如果鉴真当年没有看见那座倒悬之城，如果他刺目之后，当真就此失明。


    他会不会还是那个渡海传法、受人敬仰的大师？


    这念头只一闪，便被陆双鱼自己掐灭了。


    没有如果。


    路是自己选的。


    渡海之筏要继续航行。


    她转头，看向船首。


    陆兮正垂眸看着系统面板，指尖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您获得无相套装·无相衣】


    他抬起手。


    一件通体月白的衣袍，从他掌心缓缓浮现。


    没有绣纹，没有镶边。


    他将那件月白衣袍披上身。


    衣摆垂落，在海风中轻轻飘动。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位戴着无相面具的教宗，仿佛融进了天地之间。


    他明明站在那里，身形高大，衣袍翻飞。


    但你很难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他就像月光，云絮，一道掠过的风。


    “教宗大人……”


    藤原晴子喃喃。


    雪姬怔怔地望着陆兮，忽然想起幼时在结社听师尊讲过的一个词。


    “入无我相”。


    那是神子与凡俗诀别时的姿态。


    澪从横杆上跃下，轻盈地落在陆兮身侧。


    她打量着他身上那件月白衣袍，眸子里漾开一丝笑意。


    “很适合您。”


    陆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无相面具。


    【无相套装（2/3）：已激活】


    【无我相——半径一百米内，所有单位会不自觉地忽视你的存在，除非你主动攻击或与之交流。】


    “继续航行吧。”陆兮说。


    镜娘飘在她身侧，红盖头微微扬起，似乎在辨认方向。


    渡海之舟继续向前。


    渊海无风无浪。


    只能靠魂灵薪火产生推力。


    船上渐渐安静下来。


    信徒们或坐或跪，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却都不再说话。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升日落，没有月相盈亏。


    只有渡海之舟，和那片永远漆黑的海。


    不知过了多久，镜娘忽然动了。


    她原本安静地飘在陆兮身侧，此刻却猛地抬起头，抬起一只手，指尖遥遥指向正前方。


    陆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海天相接处，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形。


    起初只是一道细微的水纹。


    随即越转越快，越扩越大。


    海水绕着漩涡中心飞速旋转，边缘泛起白沫，中心却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渡海之舟的船身开始轻微颤动。


    “我们要进到漩涡里面去？”陆兮问。


    镜娘点了点头，主动牵住了陆兮，显得格外兴奋。


    是久别重逢的游子，终于望见故乡时的期待。


    陆兮没有再问，握紧了骨舵向旋涡驶去。


    渡海之舟被漩涡的吸力捕获。


    起初是缓慢的漂移。


    船身在原地打了一个转，随即被一股伟力拖拽着，向中心急转而去。


    “抓紧了——！”


    陆兮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下一秒，整艘渡海之舟被漩涡彻底吞没。


    天旋地转，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陆兮死死握住骨舵，眼前的世界彻底撕裂，整个视野都在旋转。


    海在天上，天在海下，船只被抛起又落下，无数画面在意识里显现：


    倒悬的楼阁。


    游动的经文。


    布囊中沉睡的骸骨。


    还有——


    一道无法形容的、温柔的、悲悯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


    陆兮睁开眼睛。


    他首先看见的是，海在他的头顶上。


    漆黑的海水静静地悬在上方。


    没有水珠滴落，没有波浪翻涌。


    就那样倒悬着，仿佛从开天辟地之初，它就在那里。


    而他脚下，脚下也是海。


    渡海之舟正倒悬在另一片海面上。


    船首朝下，船尾朝上，龙骨弯曲的弧度与海平面的倒影严丝合缝。


    他们就这样“挂着”。


    陆兮低头。


    他看见自己的衣摆向上飘起，不是向下垂落。


    澪的银白长发也向上扬起。


    船上的信徒们东倒西歪地靠在甲板上，有人干呕，有人紧捂胸口，有人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视觉与知觉的错位达到了极点。


    陆兮深吸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头顶的海。


    不去想“上”与“下”的概念。


    片刻后，陆双鱼撑着船舷站起来。


    她脸色发白，但硬撑着没有吐。


    “这……这就是倒悬之海？”


    陆兮点点头，然后将骨舵缓缓回正。


    渡海之舟在倒悬的海面上，继续向前航行。


    这一次，航行的姿态变得奇妙。


    所有人倒挂着。


    海水没有涌上来，船只也没有坠落。


    牛顿刚想揭棺而起看到“涡祖”后又把棺盖盖上。


    他们就那样“粘”在海天之间。


    信徒们渐渐适应了这种倒悬的状态。


    镜娘依旧飘在陆兮身侧。


    在这片倒悬之海，她反而更加自在。


    船行不多时。


    前方出现了海岸。


    鲜红如血的花，在黑色的土壤中成片地绽开。


    没有叶子，只有细长的花茎，和花瓣边缘那缕空丝绒般的流苏。


    它们挤挤挨挨地开满整片海岸，向远方蔓延。


    “彼岸花……”


    千鹤喃喃道。


    她在樱日的传说中听过这种花。


    开在冥界之途，指引亡魂归处。


    镜娘扯了扯陆兮的手。


    她指着那片花海深处的方向。


    那里，影影绰绰地，矗立着一座城。


    城墙是青碧色的，在倒悬的海光下泛着幽冷的萤泽。


    那是琉璃。


    珊瑚为栋，珍珠为帘，贝壳铺就的长阶蜿蜒而上。


    城池上空，无数细小的发光布囊倒悬，如同星辰坠落在离海最近的地方。


    她松开陆兮的手，向前飘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他。


    那姿态，像在等他一起回家。


    陆兮将渡海之舟缓缓靠岸。


    他踏下船首。


    彼岸花在他脚边摇曳，花瓣拂过他的衣摆。


    镜娘飘在他身侧，红盖头轻轻颤动。


    然后，她转身，面向整艘渡海之舟。


    她抬起手。


    嫁衣上的经文尽数亮起，最终在虚空中凝成一道清晰的意念：


    「到了。」


    「这里是我的城。」


    「也是你们的岸。」


    信徒们怔怔地望着那片琉璃城墙，望着那倒悬的万千布囊，望着那与镜娘嫁衣同源的、流转不息的渊海经文。


    一个接一个，信徒们跪伏在彼岸花丛中。


    他们一路从奈良至此，从现世到渊海。


    如今，终于登岸。


    陆兮抬头望向那座城池。


    倒悬之海在他头顶缓缓流转。


    一道浩瀚的意念，从城池最深处的漩涡中心降临。


    【善。】


    【汝等……渡海而来。】


    【今予汝登岸之赐。】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密集如骤雨：


    【恭喜您完成“奈良入海”仪式】


    【您已成功将奈良城与渡海之舟渡入渊海】


    【您与您的信徒在入海仪式中都保留了神志，获得渊海认可与赐福，获得特性水下呼吸】


    【您的器灵镜娘获得“涡祖”赏赐“镜渊宫”】


    【您获得渊海权柄：引渡】


    【引渡：您可引导沉沦于现世与渊海夹缝中的亡魂，渡其登岸。每成功向渊海渡化一名亡魂，您将获得其生前部分知识与技能碎片。】


    【您获得渊海权柄：倒悬之门】


    【倒悬之门：您可在现世与渊海之间短暂开启“倒悬之门”，召唤渊海眷属降临，或将敌人拖入渊海领域。】


    【您获得佛果·渡众生】


    【渡众生（特殊被动）】


    【您曾以凡人之身，行佛之宏愿，却不是渡人成佛，而是渡人登岸。】


    【您不求超脱，不祈来世。只是将那些沉沦的灵魂，从无法醒来的噩梦中，轻轻唤醒。】


    【效果：您对“鬼物”“妖邪”造成的所有伤害提升15%；您对这些存在的说服力、威慑力、感召力大幅提升；您可聆听亡魂未竟之言，亦可为执念未消者引路。】


    【评价：地藏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您没有发愿。您在路过地狱时，顺手带走了几缕游魂。它们跟着您走了一程，然后在某个渡口，向您道别，各自登岸。】


    陆兮看着这行评价。


    沉默许久。


    镜娘飘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彼岸花在风中摇曳，像无数细小的火焰，从海岸一直燃到那座琉璃城门前。


    渡海之舟静静地泊在岸边。


    船上信徒纷纷起身，跟随着那两道身影，向着那座城，缓缓走去。


    这是他们的岸。


    这是——


    镜渊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