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


    王斯年接到组织上的任务，获取日军在山东的大规模扫荡计划。


    这是他在济南做地下工作以来，接过的最危险的任务。


    日军“山东大扫荡”计划的文件，存放在济南日军宪兵司令部的机要室里。宪兵司令部在济南商埠区，就是当年五三惨案时日本人杀人的那片地方。


    但这个地方不是王斯年能接触到的地方。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


    这个人叫山口惠子，是日军宪兵司令部机要室主任山口正雄的女儿。


    山口惠子二十二岁，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在济南的一家教会医院做护士。她有一个爱好就是画画。每个周末，她都会去大明湖写生，画湖水，画亭台，画柳树。


    王斯年第一次“偶遇”山口惠子，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在大明湖畔“散步”。他看到山口惠子在画一幅水彩画，凑过去看了一眼，用日语说了一句：“画得真好。”


    山口惠子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穿着讲究的中国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的画。他的笑容很温和，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你会日语？”她用日语问。


    “在东北学过几年。”王斯年用流利的日语回答，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以前在大连做买卖，跟日本人打过不少交道。”


    假的，其实是和徐盛学的。


    山口惠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衣冠楚楚，举止得体，不像是她平时见到的那些畏畏缩缩的中国人。


    “你叫什么名字？”


    “王斯年。济南瑞丰祥商号的东家。”


    说出名号显得他是有身份的人，才能让山口惠子对他有印象。


    山口惠子想了想，她似乎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名字，“瑞丰祥的王斯年，是个会做生意的聪明人，跟皇军合作得很好。”


    “原来是王先生。”她笑了笑，“我父亲提起过你。”


    “哦？令尊是？”


    “山口正雄。”


    王斯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原来是山口主任的千金，失敬失敬。”


    他拱了拱手，姿态谦卑而自然。


    山口惠子被他逗笑了。她觉得这个人很有趣，明明是济南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她面前却像个普通的生意人，不卑不亢，也不刻意讨好。


    “王先生也懂画？”她问。


    “略懂一二。”王斯年看了一眼她的画，“你画的这片湖，颜色淡了些。济南的春天，水是绿的，不是灰的。”


    他拿起她的画笔，在画纸上添了几笔。那几笔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地让整幅画生动了起来。


    山口惠子惊讶地看着他：“你学过画画？”


    “学过一点。”王斯年笑了笑，目光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色，“我夫人以前是画画的。”


    “你夫人？”


    “去世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多年前的事了。”


    山口惠子沉默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大明湖边坐了很久，聊画，聊日本，聊中国，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山口惠子发现，这个中国商人比她在济南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有趣，他懂得多，却不卖弄；他见过世面，却不炫耀；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和他的高大外形不相符，而且这个块头看着特别有安全感。


    俗称傻大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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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王斯年回到王家大院之后，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抽了半宿的烟。


    他盯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丫丫，”他在心里说，“我今天用你教我的画画，去骗一个日本女人。”


    “你不会怪我吧？”


    风吹过桂花树，沙沙沙沙，像是在回答他。


    “确实你该怪我的，你走之后我都娶了四方姨太太了。现在……又到了娶五姨太的时候了。”


    “你别怪我，我都是为了组织……要不然我死后拉着王叔给你磕头，都是他让我娶的，说这样能获取更多情报减少更多人的死亡。”


    “要不然我拉着我们组织的人到时候一起给你磕头，你看行吗”


    风停了，树停了，他又感觉能行了。


    舒琴答应他娶五姨太了。


    王斯年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跟山口惠子成了“朋友”。


    每个周末，他都会去大明湖“偶遇”她，有时候带一盒点心，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


    他从不主动打听她父亲的事情，从不问宪兵司令部的事，甚至连日本人的事都很少提。


    他们聊画，聊文学，聊日本的俳句和中国的古诗。


    王斯年的日语很好，好到山口惠子有时候会忘记他是个中国人。


    谁看了不说一句徐盛教的好。


    山口正雄对这个女儿的朋友，起初并不在意。


    一个跟皇军合作的商人，跟自己的女儿交朋友，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甚至觉得，王斯年是个不错的“线人”，他在济南商界人脉广，消息灵通，对宪兵司令部来说，是个有用的人。


    而且还有钱，主要是给他钱从不推诿。


    他开始邀请王斯年到家里吃饭。


    王斯年每次都带着礼物，上等的丝绸、精致的瓷器、好酒好茶。


    他在山口正雄面前表现得谦卑而忠诚，像个标准的“亲日商人”。


    他会在酒桌上跟山口正雄讨论“大东亚共荣”的前景，会在饭后跟山口惠子下几盘围棋，会在他家的客厅里用流利的日语给山口惠子讲日本古代画家的轶事。


    山口正雄越来越信任他。


    有一次，山口正雄喝醉了，拍着王斯年的肩膀说：“王桑，你是个聪明人。等皇军赢了这场战争，我不会亏待你的。”


    王斯年笑着说：“那就多谢山口主任了。”


    他心里想的是：不用等战争结束，爷非送你去见我爹娘。


    为你死在济南城那六千多个冤魂。


    有一天晚上。


    山口正雄在家设宴，招待宪兵司令部的几个同僚。王斯年也被邀请了。


    酒过三巡，山口正雄喝得面红耳赤，话开始多了起来。


    “王桑，”他拉着王斯年的胳膊，舌头有些大，“你知道我女儿要嫁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