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涂山
旌旗如林,猎猎作响。
十五面图腾旗,在涂山营寨前的空地上高高竖起——熊、虎、罴、貔、貅、豹、狼、雕、禾、扈、苗,以及新加入的十二个部落各自的图腾。旗下,各家代表肃然而立,身后是各家的精锐护卫,总计五百余人,将整个会场围得水泄不通。
会场中央,是一座新搭建的木台,高一丈,宽三丈。台上摆放着十五张木椅,呈半圆形排列。台前,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碑面光滑,尚未刻字。
辰时三刻,禹钧走上木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制的麻衣,虽然朴素,但浆洗得干净挺括。腰间佩着那把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青铜短剑——不是装饰,是表明身份。他走到台中央,面向众人,深深一躬。
“涂山流民,禹钧,见过各位族长、长老、代表。”
台下,十五家代表微微欠身还礼。
“今日会盟,只为治水。”禹钧直起身,声音清晰,在清晨的山风中传得很远,“黄河肆虐,生灵涂炭,非一家一户之祸,乃天下共难。故,十五家部落,聚于涂山,立此会盟,共治水患,同建家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会盟章程,有三条。”
“一,平等。十五家部落,无论大小强弱,在会盟中地位平等。每家出一人,组成‘议事会’,凡重大决策,需议事会半数以上同意,方可执行。议事会成员,每三月轮换一次,不得连任。”
“二,共担。治水所需人力、物力、财力,按各家人口、田亩、存粮比例分摊。所出人力,统一编队,统一调度。所出物资,设‘公库’统一管理,进出登记,公开透明。治水所得新田、新利,按各家贡献比例分配。”
“三,共守。会盟期间,十五家部落,互不侵犯,互通有无。若一家有难,其余各家需全力相助。若背盟毁约,其余各家共讨之。”
他每说一条,台下就有人点头,有人沉思,有人低声议论。
“以上三条,可有异议?”禹钧问。
沉默片刻。
“我有异议。”一个声音响起。
是“有仍氏”的长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站起来,看着禹钧:“平等是好事,但治水是大事,需要统一号令。议事会商议,固然公平,但太慢。遇到紧急情况,难道还要十五家坐在一起开会?战机稍纵即逝,水情瞬息万变,等会开完了,堤也垮了。”
这话说得在理,不少人点头。
“长老说得对。”禹钧点头,“所以,除了议事会,还需设‘治水执事会’。执事会由五家代表组成,负责日常调度、应急决策。执事会成员,由议事会选举产生,每三月一换。遇到紧急情况,执事会有权先行处置,事后向议事会报备。如此,既能保证效率,又能防止专权。”
有仍氏长老沉吟片刻,点头:“这还差不多。”
“我也有问题。”这次是“有缗氏”的族长之子,那个年轻人,“按贡献比例分配新田新利,怎么算贡献?出人多的贡献大,还是出粮多的贡献大?万一有人出工不出力,混日子,怎么算?”
“问得好。”禹钧指向台下,“请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边立着十几块木牌,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那是‘工分牌’。”禹钧解释,“从今天起,所有参与治水的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哪个部落,干活就记工分。挖一方土,记一分;运一筐石,记一分;做一件工具,记两分;治一个伤员,记三分……每天登记,每旬公示。治水结束后,按工分总额,分配新田新利。出工不出力的,工分少,自然分得少。出力的,工分多,自然分得多。公平,透明,谁也说不出闲话。”
人群骚动,议论纷纷。
“这办法好!”
“干多少,拿多少,公平!”
“以后可不能偷懒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这次是“有莘氏”的巫祝,他站起来,眼神锐利,“治水期间,谁来保证各家的安全?万一我们人都去治水了,老弱妇孺留在家里,被别的部落偷袭,怎么办?”
“会盟第三条,就是为此而设。”禹钧正色道,“十五家会盟,就是一家。若有一家被袭,其余十四家,必须全力救援。而且,我们可以组建‘联防队’,从各家抽调精锐,轮流在各家部落巡逻驻防,确保后方安全。治水的人,也能安心干活。”
“那联防队听谁的?”
“听执事会调遣。”
巫祝想了想,缓缓点头。
“我没问题了。”
“我也没有。”
“同意。”
“同意……”
十五家代表,陆续表态,无人再有异议。
“好。”禹钧深吸一口气,“既然都无异议,那便——立誓,刻碑!”
他率先走到青石碑前,咬破指尖,在碑上按下血印。
“禹钧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只为治水,不谋私利,不争权柄。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血印鲜红,在青石上格外刺目。
接着,有扈族长走上台,按下血印。
“有扈氏在此立誓:遵守盟约,共治水患。若违此誓,族灭人亡!”
鹰老拄着杖上台,按下血印。
“三苗在此立誓:同进同退,生死与共。若违此誓,山林不容!”
有仍氏长老、有莘氏巫祝、有缗氏族长之子……十五家代表,依次上台,按下血印,立下重誓。
十五个血印,在碑上排成一圈,像一朵盛开的、血色的花。
“盟成——!”
“盟成——!”
“盟成——!”
三声高呼,声震四野,群山回应。
禹钧转身,面向台下五百余人,高声道:
“会盟已成,誓言已立!从今日起,我们十五家,就是一家人!黄河不治,誓不还家!”
“黄河不治,誓不还家——!”
“黄河不治,誓不还家——!”
声浪如潮,久久不息。
会盟仪式结束,接下来是具体分工。
议事会第一次会议,就在木台上召开。十五家代表围坐,禹钧主持。
“治水工程,分三期。”禹钧展开地图,“第一期,疏浚下游三条支流——济水、泗水、汶水。这三条水,离我们最近,工程量相对小,且疏通后,能立即缓解当前春汛压力。工期,三个月。”
“三个月?太紧了吧?”有人质疑。
“紧,但必须完成。”禹钧指着地图,“春汛已至,若这三条支流不畅,一旦黄河主河道涨水,倒灌进来,下游十几个部落都要淹。所以,必须抢在夏汛前,打通这三条水。”
“需要多少人?”
“每条水,至少两千人。三条,六千人。”
“六千……”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我们现在能调动的,满打满算七千五,还要留人守家、种地……”
“所以,要精打细算。”禹钧说,“我的建议是:十五家,每家出四百人,共六千人,专攻这三条水。剩下的一千五百人,留作机动,哪里需要去哪里。同时,老弱妇孺在家,全力春耕,保证粮食供应。工具、药品、粮食,从公库统一调配。”
“那谁负责哪条水?”
“抽签。”禹钧拿出十五根竹签,其中三根涂红,三根涂黄,三根涂黑,六根空白,“抽到红色的,负责济水。黄色的,负责泗水。黑色的,负责汶水。空白的,留作机动,或者负责后勤、警戒、医疗。”
“公平。”众人点头。
抽签开始。
有扈氏抽到济水,三苗抽到泗水,有仍氏抽到汶水。涂山抽到空白——这意味着,禹钧要统筹全局,不能只盯一条水。
“好,分工已定。”禹钧站起来,“明日一早,各家人马,到指定河段集结。工具、粮食,今日内从公库领取。十天后,我要看到三条水,同时开工!”
“是!”
众人散去,各忙各的。
禹钧站在木台上,看着忙碌的人群,看着远处奔腾的黄河,心头沉甸甸的。
六千人,三个月,三条水。
能成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成。
“大人。”青禾走过来,轻声说,“公库清点完了。粮食,只够六千人吃一个月。工具,缺至少两千件。药品,只够轻伤用,重伤的话……撑不过三天。”
禹钧沉默。
“粮食,我去找有扈氏和三苗借。”青女不知何时也走过来,“他们存粮多,先周转一下。等夏粮收了,再还。”
“工具,我来想办法。”山鹰说,“三苗有铁矿,虽然小,但能打些铁器。涂山有工匠,合作的话,一个月内,赶出一千件应该可以。”
“药品,我来。”青禾说,“我带着人,上山采药,能采多少采多少。同时,在涂山、有扈氏、三苗,都开辟药圃,种常用草药。另外,我写信给医老,让他多带些徒弟来帮忙。”
禹钧看着他们,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他低声说。
“谢什么。”青女笑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对。”山鹰点头,“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青禾也轻声说。
四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是啊,同生共死。
这条治水的船,已经起航了。
前方是惊涛骇浪,是暗礁险滩。
但既然上了船,就只能拼命往前划。
直到,抵达彼岸。
三个月后,泗水河畔
烈日当空,热浪蒸腾。
三千人,在泗水河道里,像蚂蚁一样忙碌。挖土的,运石的,垒堤的,打桩的……号子声,敲击声,水流声,混成一片。
河道已经疏通了八里,还剩最后两里,也是最难的两里——这里是个急弯,水流湍急,岸基松软,之前几次挖开,都被水冲塌了。
“必须打桩固岸!”禹钧浑身泥水,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嘶声大喊,“山鹰!带人伐木!要最粗最硬的青冈木!”
“是!”
“石勇!带人和泥!用黏土混稻草,夯实在木桩周围!”
“是!”
“青禾!伤员怎么样?”
“又中暑了十几个!”青禾脸上全是汗,衣服湿透,“天太热了,得让他们轮换休息,不然要出人命!”
“轮流休息!每人干一个时辰,休息一刻钟!青禾,煮绿豆汤,放点盐,防中暑!”
“好!”
令出必行,虽然混乱,但有条不紊。
这三个月,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从春寒到酷暑,从生疏到熟练,从互相猜忌到生死与共。
有扈氏的人学会了用三苗的打桩法,三苗的人学会了涂山的夯土术,涂山的人学会了有仍氏的测量技巧……技术,在交流中进步。粮食,在共享中周转。伤员,在互助中康复。
虽然苦,虽然累,虽然每天都有人受伤,有人倒下,甚至……有人死去。
但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
“大人!木桩来了!”
山鹰带着人,扛着十几根碗口粗的青冈木,蹚水过来。
“打!往深处打!至少要入土一丈!”
众人喊着号子,用巨石当锤,一下一下,把木桩砸进河底。每砸一下,大地都震一下。
打了整整一天,终于,十二根木桩,像十二根巨牙,深深钉进急弯处。
然后,用黏土混稻草,一层层夯实,在木桩外围形成坚实的护岸。
第三天,继续挖土。
这次,岸基稳固,不再塌方。
第五天,最后一段河道,挖通。
“轰——”
积蓄已久的上游来水,顺着新挖的河道,奔腾而下,冲过急弯,稳稳地流向远方。
“通了——!”
“泗水通了——!”
三千人站在两岸,看着清澈的河水,欢呼雀跃。
三个月,十里泗水,全线贯通。
与此同时,济水、汶水,也陆续传来捷报。
三水皆通。
第一期工程,提前十天完工。
当晚,泗水河畔,燃起盛大的篝火。
三千人围坐,啃着难得的肉干,喝着浑浊但解乏的粟米酒,唱着各自的歌谣,跳着各自的舞蹈。
虽然累,虽然苦,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是胜利的笑,是骄傲的笑,是……希望的笑。
禹钧、青禾、青女、山鹰,四人坐在稍远的高处,看着这一幕。
“我们……做到了。”青女轻声说。
“嗯,做到了。”禹钧点头。
“接下来,是第二期。”山鹰说,“疏浚黄河主河道,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知道。”禹钧看着篝火,眼神深邃,“但至少,我们有了开始。而且,我们有了六千个,敢拼命、能打仗的兄弟。”
“不止六千。”青禾说,“下游那些观望的部落,看到三水通了,会加入的。到时候,可能是一万,两万,甚至……十万。”
“十万……”禹钧喃喃。
十万大军,治黄河。
或许,真的能成。
“等治水成功了,”青女忽然说,“你们打算做什么?”
“开药圃,教医术。”青禾说。
“回三苗,教族人种地,不再只靠打猎。”山鹰说。
“你呢?”青禾问青女。
“我……”青女看着星空,轻声说,“我想开学堂,教女子读书识字,教她们……不靠男人,也能活。”
“好志向。”禹钧笑了,“等治水成功了,我们一起,在涂山,开最大的药圃,最大的学堂,教天下人,怎么好好活着。”
“说定了?”
“说定了。”
四人的手,叠在一起。
像在缔结一个新的盟约。
远处,黄河涛声依旧。
但这一次,涛声中,似乎多了一丝敬畏。
对这群敢与天争的人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