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b5层,独立宿舍。
佐仓绫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根据这几个月来的规律,每周三的上午,“无火先生”绝对不会降临。她的身体完全属于自己。
同时距离那次“食堂”事件,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佐仓绫发现,那种不受控制向外溢出的、让空气都变得粘稠的恐怖压迫感,似乎正在慢慢收敛。
就像是一个刚刚苏醒的深渊,在度过了最初的狂暴期后,将所有的黑暗与质量都沉淀到了最深处,重新归于平静。
现在她走在走廊上,路过的学员虽然还是会本能地低下头为她让路,但至少不会再出现“腿软摔下楼梯”的夸张反应了。
但即便压迫感已经内敛,为了他人的安全,佐仓绫依然严格遵守着铁百合的命令,乖乖待在b5层的独立宿舍里,尽量不与人接触。
“呼……”
佐仓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叩叩。”
门外传来两声轻柔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红桃系的首席,千早灯,抱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栗色的短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与辉夜的冰冷和月城司的锋利不同,千早灯的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感。
“打扰了,佐仓同学。终端上也和你聊过今天的安排。”千早灯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目光扫过这间略显空旷的独立宿舍,“b5层比上面冷清很多呢,还习惯吗?”
“挺好的。”佐仓绫连忙站起身,拉开一把椅子,“这里很安静,不用担心……吵到别人。千早前辈,请坐。要喝水吗?”
“不用麻烦了。”
千早灯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她看着眼前的粉发少女。虽然佐仓绫表现得像个有些拘谨的邻家女孩,但千早灯依然能敏锐地察觉到,自从上次在图书馆相遇后,佐仓绫身上的那种“异物感”变得更加浓烈了。
作为红桃系的首席,千早灯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就意味着下面的东西藏得越深。”千早灯在心里默默想道。
“按照我们上次的约定,今天是例行的心理评估。”千早灯翻开文件夹,拿出一支笔,“最近高强度的任务,对你的精神负担很大。铁百合教官也很关心你的状态。”
“我没事的,睡眠很好。”佐仓绫乖巧地在对面坐下。
“那就好。”千早灯笑了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平放在桌面上,“那么,请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放轻松,不要抗拒。”
千早灯的固有魔法是【共感】。
不需要复杂的仪器,只要通过肢体接触,她就能穿透表层的伪装,直接感知到对方精神海中最真实的情绪分层和理智状态。
佐仓绫点点头,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千早灯的掌心上。
接触的瞬间。
千早灯闭上了眼睛,魔力顺着指尖流淌。
在之前的非正式评估中,千早灯在佐仓绫体内感知到过三层情绪:表层是少女的紧张与坚韧,中层是一股极其冰冷、绝对理智的机械意志,而最深处,则潜伏着一团模糊的黑色阴影。
她本以为这次也差不多。
但她错了。
当她的意识顺着魔力,试图潜入佐仓绫的精神海时。
没有少女的紧张,也没有那股冰冷的理智。
“轰——”
千早灯的意识,仿佛一脚踏空,直接坠入了一个没有底的黑色漩涡。
时间和空间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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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
千早灯“看”不到任何具体的画面。没有怪物,没有血腥。
她感受到的,是纯粹的、超越了人类理解极限的“质量”与“引力”。
海量、混乱且狂暴的无序信息,在这一瞬间强行塞入了她的大脑。
就像是一架穿梭机,突然靠近了黑洞。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粘稠的黑暗,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碾碎了她引以为傲的精神防线。
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有一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那是一只带着锯齿状边缘、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眼睛。
它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它只是单纯地,注视了千早灯一眼。
“滴答。”
现实中。
安静的宿舍里,响起了一声微小的液体滴落声。
佐仓绫愣了一下。
她看到,一滴鲜红的血液,落在了白色的评估表上,迅速晕染开来。
千早灯依然闭着眼睛,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但两道刺目的鼻血,正顺着她苍白的鼻翼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滴落在桌面上。
“千早前辈?”佐仓绫慌了,连忙想要抽回手。
但千早灯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反扣住了她。
千早灯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中,此刻没有焦距,瞳孔完全涣散。她的大脑为了保护自身不被那些高维信息烧毁,正在疯狂地切断神经连接。
她的嘴唇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气音:
“太……重了……”
“什么?”
“不要……看……”
话音未落。
千早灯的双眼猛地向上翻白,扣住佐仓绫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砰!”
千早灯的额头重重地磕在桌上,连带着椅子一起翻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千早前辈!!”
佐仓绫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她慌乱地蹲下身,试图扶起倒在地上的千早灯,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医疗部!对,通讯器!”
佐仓绫手忙脚乱地按下手腕上的紧急呼叫按钮,声音带着哭腔:“b5层!快来人!千早前辈晕倒了!”
……
两个小时后。协会总部,医疗部特护病房。
铁百合站在病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刚刚苏醒的千早灯。
千早灯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鼻腔里塞着止血棉。她的眼神还有些空洞,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那种极度的精神冲击中缓过神来。
“脑电波过载,轻度魔力反噬。”铁百合看着手里的医疗报告,“你到底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千早灯沉默了很久。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教官。”千早灯的声音虚弱,“我们一直以为,她是一个极具天赋的、掌握了某种特殊魔法的变异者。”
“难道不是吗?”
“不是。”千早灯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生理性的泪水,“她不是在掌握深渊……她本身,就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深渊。”
铁百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但在这锐利之下,却隐藏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沉重。
千早灯颤抖着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那份沾着血迹的心理评估报告。
她拿起笔,没有填写任何数据。
而是在报告的最下方,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然后盖上了一个代表着最高警告级别的黑色印章。
【不可名状。】
【禁止任何形式的深度探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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