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韩秋雪坐在电脑前，点开了【执行官终端】。


    昨天他随手提交的“b层区域临时通行申请”，状态已经从“审批中”变成了绿色的“已通过（限时24小时）”。


    “这执行官的头衔确实好用，隐藏地图的门禁说开就开。”


    他推下摇杆。


    异世界。


    佐仓绫和夜间巡逻的队伍打了个招呼，来到了b3层装备部后方那部布满刮痕的货运电梯前。


    刷卡。电梯下行。


    “叮。”


    b6层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干净、甚至带着几分无机质感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佐仓绫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半空中飘散。这里的温度比地上楼层低了至少五度。


    靴子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声音有些发闷。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安装任何照明灯具，光源来自于墙壁本身——那种半透明的材质内部，散发着均匀的冷光。


    韩秋雪转动右摇杆，操控角色沿着没有岔路的走廊向前推进。


    大约走了一百米，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没有上锁的门。


    推开门，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废弃工作间。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金属工作台。靠墙的位置立着一面工具挂板，挂钩全空着。地面上有几块明显的黑色焦痕，那是高温焊枪长时间作业留下的印记。


    韩秋雪拉近视角。


    金属台面上，纵横交错地刻满了极浅的划痕。那是用某种尖锐工具直接刻在桌面上的机械草图——齿轮的咬合线、轴承的受力点。


    “把受力分析图直接刻在桌子上，这作图习惯和b1层那个铁匠npc一模一样。”韩秋雪按下截图键，“确认了，这里是‘代号百合’支线的专属场景。”


    ---


    佐仓绫的视线从桌面上移开，落在了房间角落一个沾满灰尘的金属工具箱上。


    锁扣已经断了。她蹲下身，掀开箱盖。


    一股陈旧的金属防锈油气味飘了出来。箱子里散落着几个机械零件，以及一瓶彻底干涸的润滑油。


    在这些杂物的最下面，压着一副旧皮手套。


    佐仓绫伸出手，将手套拿了起来。皮革已经发硬，尺码比她的手要小一号。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手套的表面。在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位置，皮革被磨得极薄，甚至能看到里面断裂的纤维线头。


    佐仓绫看着那两处磨损的痕迹，脑海中浮现出花咲握着重型扳手时，食指和拇指死死卡住螺帽边缘发力的姿势。


    她将手套仔细地折叠起来，放进了自己灰色的训练服口袋里。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目光扫过了工具箱旁边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已经干掉的马克杯。


    杯子内壁残留着褐色的包浆茶渍。而在杯底的位置，有一行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微小字迹：


    （百合的杯子，不许随便用！）


    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正在生气的简笔画表情。


    佐仓绫看着那行幼稚的涂鸦，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恒定的机械震鸣声，从房间外的走廊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仿佛某种巨大的磨盘在缓慢地碾碎着什么东西，甚至让房间地面的聚合物产生了细微的共振。


    韩秋雪立刻转动视角，看向门外。


    走廊的尽头，那片白色的冷光中，什么都没有。但那种声音，正以一种规律的节奏，从b6层更深的地方传导过来。


    “大型机械运转的底层环境音效。”韩秋雪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的体力条，“前面估计是核心机房或者boss房。今天没带补给，状态也不满。先打个标记，撤退。”


    他果断推下摇杆，操控角色转身走向电梯。


    ……


    第二天上午，b1层装备部。


    “当！当！”


    气动锻锤沉闷的敲击声在车间里回荡。


    佐仓绫站在工作台前。


    花咲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一把气动扳手，正在给一面崭新的水晶盾牌安装金属握把。


    “嘶——”气阀排气，花咲松开扳手，摘下护目镜挂在脖子上。


    佐仓绫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发硬的皮革。她将手抽出来，把那副旧皮手套放在了布满划痕的金属工作台上。


    花咲拿起毛巾擦手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毛巾悬停在半空中。车间里除了锻造炉里木炭燃烧的劈啪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花咲的视线落在工作台上。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将毛巾慢慢地搭回肩膀上，然后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手套的边缘，将其拎了起来。


    花咲的大拇指，自然地滑到了手套食指指腹那个被磨得极薄的位置。她轻轻摩挲了两下，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她曾经无数次看着另一个人做过同样的动作。


    “在哪找到的？”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语气的起伏。


    “b6层。”佐仓绫看着花咲的眼睛，“走廊尽头，一个废弃的工作间里。”


    花咲看着那副手套。


    整整十秒钟，两人隔着一张工作台，谁也没有说话。


    “……那个地方啊。”


    花咲终于开口。她拉开自己工作台下方那个带有密码锁的私人工具箱，将那副旧手套放了进去。


    “咔哒。”抽屉合上。


    花咲转过身，重新戴上护目镜，背对着佐仓绫拿起了那把气动扳手。


    “回去休息吧。我还有别的单子要做。”


    逐客令。


    佐仓绫看着花咲的背影。花咲握着扳手，正在拧紧一个其实已经完全锁死的螺母。她握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指关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出一种没有血色的惨白。


    佐仓绫没有转身离开。


    她看着花咲发白的指关节，轻声地说了一句：


    “那副手套，保养得很好。”


    气动扳手刺耳的转动声戛然而止。


    花咲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过了几秒钟，花咲微微低下了头，声音被护目镜和车间的机械声掩盖得有些模糊。


    “嗯。”


    “她确实……很珍惜。”


    “当！当！”


    气动锻锤的声音，再次在封闭的车间里沉闷地响了起来，仿佛是在掩盖某种极其微弱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