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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93

    将军,”副官匆匆来禀,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抖了一下,“左翼火器受潮,三成哑火。弩阵被火油打乱,火箭效果很差,夜伏提前暴露。”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亮起一线火光。


    不是点燃的火绳,是被抛掷过来的火油罐在地面炸裂。油液溅开,火星顺着雨水蔓延,却沿着线路流动。


    火烧成海。


    雨势渐小。


    “倭寇提前埋了东西。”薛漉说。


    如此一来,前排的弩手被迫后撤,阵型一乱,倭寇的短兵几乎是贴着火线冲了上来。


    “他们在赌我们不敢乱动。”赵望暇低声说。


    赌轮椅上的主将,赌雨夜里火器不稳,赌一旦阵型被撕开,指挥会慢上一瞬。


    真正短兵相接,倭寇快上一息,胜负便不可知。


    薛漉没有立刻下令。


    他盯着那道被火油撕开的口子,一动不动。睫毛都没有眨一下。影子映在窗边,然后被风吹得极乱。


    “传令,”他说,“弩阵后撤十步,轻铳中军压右,长矛前放顶上。”


    副官愣了一下:“将军,这样左翼会——”


    “会被彻底打穿。”薛漉接得很快,也很平静。


    “去传令。”


    鼓声乍起。


    顷刻被惨叫声淹没。


    倭寇的冲锋已经撞上左翼。不多的雨水混着血水被踩得四散,火油烧出的热浪贴着地面翻滚。有人倒下,有人被拖走,有人干脆被火焰逼得向前冲。


    阵线在往后退。


    没有溃败,步态稳重,却仍是一点点被挤压。


    “继续撤。”他说,“长矛后撤二十步,弩阵变到步兵后头,轻铳压后去填弹。”


    “将军!”副官终于压不住声音,“再退,炮阵就漏出来了。”


    赶工一共赶出了三架佛郎机铳,一架给了闽南,另外两架,都在这里伫立。


    此时将要暴露无疑。


    炮阵一散,要陷入危险的是藏在中央的这辆马车。


    “传令。”薛漉只是重复了一句。


    他说完,等人离开,再招了招手。


    影一翻身进马车行礼。


    “亮薛家帅旗,”薛漉说,“骑兵补上炮阵左翼空缺,孙尉的旗子同样拿出来。”


    他继续说:“佛郎机装填准备,等我落位。”


    死士得令,消弭无踪。


    左翼已经出现一个口子。


    像一只蛰伏已久的野兽,张开它的嘴巴。


    然后薛漉终于动了,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轮椅扶手。


    声音很轻,完全被外头的惨叫声和人声和爆炸声盖过。


    然后他干脆站起来,从马车上跃下。


    身影如枪林弹雨中的一枚箭,挺拔笔直。


    这次没有再晃一步。


    “将军——”重新来报的副官愣在当场。


    “传我令。”薛漉说了今晚的第四遍。


    声音不大,却清晰。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


    “看到帅旗了吗?”薛漉问,“我要你告诉他们,我与大家同在。”


    他没再等副官的回答,只是吁了一声,有马飞驰而来,步态不减。


    他巡着节奏,跃起,翻身上马。


    利落而冷酷,像一只鸿雁,秋日固执地北飞。


    第84章独漉水中泥


    佛郎机铳射程就那么远。


    两架炮台,一架可能走火,另一架或许准度不精。


    薛漉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中军压阵,帅旗高悬。


    他骑在马上,往前看去。


    血色蔓延一片,火光里断臂残肢。人的面容被映照得像一排排*滴落血色的芙蓉花。真是被赵望暇传染,想到的居然是这种脆弱东西。


    如若佛郎机铳不成,那就索性表面两败俱伤。


    无论如何,他要中军亮相。


    如此一来,左翼将不再会是目标,轻铳可以趁着混乱前压,后置的第二层伏兵也该找到机会。


    不过是要死更多的人。


    不过是他可能会再次坠马。


    薛漉没来得及想更多。


    鼓声猛地变了节奏。


    下意识地挺直背,睁大眼睛。


    终于有人疾呼。


    火光映照旗帜,翻飞卷起残波。


    薛字突兀映照其上。


    擂鼓进阵,欢呼声遍地。


    他端坐在马上,一扯缰绳:“炮阵前置二十步。跟我走。”


    耳边高呼将军,高呼万胜,又或者仍然惨叫。


    小兵昂首回头,然后被后头的脚步碾压。铳阵燃灭的火绳爆裂,炸出不休惊雷。倭寇的武士刀和长矛相撞,互不退让,铮铮如骨裂。


    薛漉只是穿过一切。


    左翼的倭寇已经看到帅旗。


    分神抬头那一瞬,被涌过来的被火线和枪矛一并捅穿。


    左翼绷开的口子渐次往右收拢,肉眼看过去,大概没了三分之二。


    这侧原本放的,一半是南征军,一半是杭州营勉强可用的有点志气的兵。


    骑兵倒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


    姓名全都刻意模糊在脑子里,人的躯体现在也都支离破碎得够呛。


    再等一等。


    等一个时机。


    风吹过他的身侧,后面是高悬的帅旗,前头是阴森林立的陌生船只。


    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半径之内,再往前,是狰狞又齐整的船桅。


    雾散一半,月牙低悬,星垂浪脚。


    今日风很温吞,没有火烧赤壁的劲道。


    不过万幸,他在等的,倒也不是老天垂怜。


    不多时,敌方的短号急促地撕裂白热化的空气,冲进脑子里。


    来了。


    能看到他就行,原本正愁薛字旗在江南没有名气。


    但主将显眼,便足够变局了。


    薛漉挥矛:“炮兵列阵。轻铳营弩阵右转。”


    左侧倭寇转向,轰轰烈烈朝他激荡过来。右边如他所料,果然还有没探出来的伏兵。


    连弩发射,火枪跟上。


    火花爆裂。


    右边攻势顶上,士气大振。


    短暂松下的一口气,还没从副官嘴里发出,就梗在当场。


    左翼紧缩,并入后阵。敌军当机立断,更多人从船上跳下,直直奔向前门大开的中军。


    薛漉的马立在前方,几架炮台间。


    软甲渡上月光,看起来像是浮泥。


    “保护将军!”


    比军鼓更快响起的人惊慌失措的呐喊。


    无数人又开始围着他。面目仍然因盔甲反光而模糊到可怕。


    实在太吵了。


    薛漉摸了摸马的鬃毛,还是它比较安静。


    跟着他多年,它甚至已经不会抖了。


    “佯攻,”他说,“随后一营二营左右后撤,空出前军。诱敌深入。”


    要和敌军更近些。足够近,佛郎机铳的效果,才能足够好。


    “将军!”


    薛漉没有回答。


    命令已经下了,是他训的兵,就该听他的。


    就会听他的。


    他有如此自信。


    如他所料,倭寇大量进入佛郎机铳半径内。前方的精锐骑兵步兵且战且退,安全绕到两侧。


    差不多了。


    第二层伏兵应该已经落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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