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嫔的沉默让姜芸娘心里有些打鼓。她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些唐突——慧嫔与她不过两面之缘，就要人家动用娘家的关系去查一桩陈年旧案，确实强人所难。


    “慧嫔娘娘若是为难，就当民妇没提过。”姜芸娘率先开口，给彼此一个台阶。


    慧嫔却摇了摇头，“我愿意试试看，只是旧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清的，需要时间，姜娘子别急。”


    “不急。”姜芸娘笑了笑，“我被关在佛堂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姜芸娘独自走回佛堂。推开门时，欢欢已经醒了，正在榻上抱着布老虎发呆。见姜芸娘进门，她的小脸才重新出现了笑意，伸手就要抱抱。


    姜芸娘抱着欢欢坐到蒲团上，继续抄写佛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宫外。裴隙……他有没有去找战王？战王会不会为难他？


    与此同时，战王府。


    裴隙在偏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楚平笙才慢悠悠地出现在门口。他一身玄色长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手里还提着一把长剑。


    “裴世子久等了。”楚平笙在主位落座，将长剑随手放在案上，“本王刚热了热身，耽搁了些时间。来人，上茶。”


    裴隙站起身行礼，面色平静，“战王殿下客气，您勤修武艺是好事，倒是臣来得冒昧，该等。”


    楚平笙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裴世子来找本王，是为了姜氏的事？”


    “是。”裴隙没有绕弯子，“臣与姜氏情投意合，已在御前陈情，特来向殿下请罪。”


    “请罪？”楚平笙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罪？男未婚女未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天经地义的事。本王又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难道还会因为一个女人跟你翻脸不成？”


    裴隙暗暗松了一口气拱手，“殿下心胸宽广，臣佩服。”


    “少来这套。”楚平笙嗤笑一声，狭长的眼眸里中只有坦荡的磊落，“本王不是心胸宽广，是丢不起那人。不过本王把丑话说在前头。抢了本王的人就得好好相待，否则……”他的手案在了剑上，不言而喻。


    “殿下放心，臣此生定不负她。”裴隙神色郑重，下一秒却见楚平笙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朝向自己。


    “是么，你还真敢应下。本王怎么听说今日的御书房，并不太平？”楚平笙的剑尖往前递了几分，隐隐逼近裴隙的脖颈。


    裴隙无视了长剑，目光犀利的追问，“殿下什么意思？”


    楚平笙见他目光坦荡不似作伪，语气缓和了些，“宫里的事瞒不过本王，你走后姜氏从御书房出来时衣裳破了，陛下怕是对她动了心思。”


    裴隙默然，拳头在桌上重重一捶，茶盏跳了起来，“多谢殿下告知，这件事臣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楚平笙冷笑，“皇帝九五至尊，他要一个女人，你能拦得住？”


    裴隙的目光坚定，“臣拦得住，陛下自诩明君，最是爱护羽毛。”


    楚平笙抽剑回鞘，忽然笑了，“行，本王拭目以待。但若是不成，你就别怪本王横刀夺爱了！”


    裴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管家步履匆匆的进门，“裴家在城外的三处田庄被官府查封了，几个庄头也被押进了大牢，罪名是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来人说，请世子爷赶紧回去主持大局！”


    裴隙的眉头猛地皱紧，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三处田庄查封？他今日一直在外周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家里竟出了这等事。


    查封田庄不是小事，没有上头的命令，地方官府不敢动裴家的产业。这是有人在背后使力，而且力道不小……


    楚平笙托着腮，似笑非笑地欣赏着裴隙有些难看的脸色，“看来有人等不及了。裴世子，本王奉劝你一句，想抱得美人归，至少得先顾好家里。否则姜氏嫁进去也是受罪。与其三嫁，不如二嫁就嫁给我，本王好歹能给她个安稳。”


    裴隙冷脸，朝楚平笙拱了拱手，“多谢殿下提醒。臣先告辞了。”他转身要走，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楚平笙一眼。


    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楚平笙的眉眼，但隐约可见其神态闲适。


    裴隙心里清楚，以战王的手段和耳目，必定知道幕后是谁在捣鬼，“殿下，查封田庄的事，不是陛下做的吧？”


    楚平笙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裴隙便知道了答案：若是皇帝的意思，不会只封三处田庄。他要动裴家，有的是名正言顺的理由，不必用这种下作手段。


    裴隙大步流星地走出偏厅，穿过回廊时，风从廊道两头灌进来吹得他腰间的玉佩叮铃。


    不是皇帝，那就只有一个人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动机：宋青镶。


    裴隙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将军府的嫡子确实有些能量能够使唤起御史台的言官。


    但裴家能在京城立足百年，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根深蒂固的人脉和几代人攒下的家底。想用几桩官司就扳倒裴家，未免太天真了！


    裴隙出了战王府，一夹马腹朝着裴府疾驰而去。两个门房看见裴隙的身影，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一个赶紧上前牵马，另一个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世子爷回来了！世子爷回来了！”


    裴隙将缰绳扔给门房，大步跨进门槛。刚进二门，就看见陈嬷嬷提着裙子小跑过来。


    “世子爷，您赶紧去祠堂，族老们都到了，三爷他……”


    “三弟怎么了？”裴隙脚步不停，声音却沉了下来。


    陈嬷嬷跟在他身后，一边小跑一边解释：“三爷不知道从哪儿得了城外田庄出了纰漏的消息，请了族中几位长老过府，说要重新议定世子人选……”


    裴隙的脚步加快，眼底更是蓄起风暴，“他现在是越发没规矩了，老太君呢？”


    陈嬷嬷被他周身的冷意吓得一哆嗦，赶紧道：“老太君气得不轻，这会儿还在祠堂里跟族老们对峙呢……”


    祠堂里，供桌上香烟袅袅。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光中静静立着，看着这一场闹剧。


    老太君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老三，你闹够了没有，这般趁火打劫不怕家里寒心吗！”


    她下首两排椅子上，坐着五六个头发花白的族老，裴旭这个小辈则是站在祠堂中央。


    “老太君可冤枉我了，我哪里是趁火打劫？分明是就事论事。”他眼中带笑，扇面上的山水画更是随着他的手一晃一晃的，“田庄一事是朝廷的手笔。大哥身为世子，治家不严，难道不该给族里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