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翼纵横多年，何曾被人当面抽过巴掌？


    便是宠爱至极的妻女，在与他生气之时，也存着对他的敬意，只是冷着脸不同他讲话，不敢跟他有半分肢体冲突。


    事后，稍买些礼物，哄一哄便好了。


    哪跟眼前这妇人一般，二话不说一个巴掌便甩过来，还露出这般、这般让人心里发毛的表情。


    玄翼本该满腔怒意的。


    可不知怎么回事，外头的夏风将闽南的潮热一起吹入逼仄的车厢时，看到云清絮血红的双眸，他原本的燃得正旺的怒意，像被一盆腊月的冰水兜头泼下，冻得他手脚发麻，呼吸停顿，心脏在胸腔里不安的跳动，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一般。


    他的怒意哽在喉中，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混在一起，许久未发。


    ……


    如何能释怀呢？


    云清絮猩红的双眸，如死人一般，不带任何表情的盯着近在咫尺的玄翼，看着那熟悉至极又陌生无比的五官，感觉自己的人生真是一场又一场的闹剧。


    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玄翼轻贱她、鄙薄她，骂她、辱她，她都忍了。


    可昭儿是她怀胎七月生下来的，不仅是她的骨血，也是他的骨肉，曾在他的期待中诞生，也曾得到他呵护一生的承诺。


    那份承诺虽然冷薄，可一个王爷怎能说话像放屁一样？


    短短五年，他又变成了这副藐视孤漠的样子。


    像极了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轻描淡写动动手指，便要将她和她的孩子打入泥里的混账。


    不。


    比前世更甚。


    前世再如何混账，他都没有泯没他是孩子亲生父亲的这个事实，终究给了渊儿一个容身之地。


    可今生……


    为了他那对妻女，为了他的“真爱”……他还要将这顶靡乱下贱的帽子盖在她的头上是吗？当着昭儿的面来折辱她这个娘亲吗？


    孩子的父亲是谁，他难道不清楚吗？


    啪——


    云清絮又一个巴掌抽上去。


    这次用了半生的力气。


    看着那高悬在玄翼左脸的清晰的印记，云清絮露出一个惨淡的笑。


    笑得难看至极。


    “摄政王，纵你有千翻手段，如今你也在林侧妃的囚车上，你信不信我现在便将林婉如叫来，看看以她的心性，能不能让你使出你的后手？”


    “你觉得是你的援兵先到？还是她杀人的刀子先到？”


    云清絮虽说着威胁的话，其实心里也知道。


    比起玄翼，林婉如似乎更恨她。


    玄翼或许有逃脱的可能，但林婉如若认出她，绝不会放过她。


    可她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一死罢了。


    玄翼没料到一直冷漠淡然，对他不假辞色的云清絮会说出这种威胁的话，倒刷新了他对她的认知，只是那从脸上时不时传来的刺痛感，提醒着他，这女人不仅敢说大话，还真敢做。


    车厢内的争执引来了白衣军的巡视。


    一柄冷冽的长缨枪从那狭窄的车窗刺进来，正好横在逼仄的车厢内，将云清絮与玄翼之间分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冷线。


    洪副将带着警告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


    “当这里是菜市场吗？吵什么吵？”


    “若再敢废话，舌头全割了！”


    “主子说了，只需要给你们留口气活着就行，缺条胳膊少条腿的，想来也无人在意。”


    云清絮沉默了。


    玄翼也不再开口刺激她。


    就连刚才还准备跟玄翼大干一场的霍昭，都极为识趣地坐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外头的洪副将这才冷哼一声，“算你们识相！”


    “三日后便到福州了，到地方自有你们的安排，都给本将老实些！”


    丢下这话，洪副将抽着长枪离开，徒留车厢内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


    许久。


    等车队加快脚程往福州赶去，等车马的颠簸让整个车厢跟着摇摇晃晃时，玄翼看着云清絮因摇晃而逼近自己的侧脸，心头忽然一动，不受控制地开口道。


    “霍夫人，我们和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