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自然没有反对。


    在这个试炼里，仁慈是最多余的品质。


    维恩开始调整枪口，十字线跟着那道黑色身影缓慢移动，随后他的手指搭上扳机，呼吸开始放缓。


    就在这时，瞄准镜里，那道黑色身影突然停住了，而后没有任何徵兆地抬起头，看向他们的所在。


    维恩的脖颈后面，瞬间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像极了初入诸神猎场的第一夜。


    那时他手无寸铁，被一头不知名的猎食者盯上。


    黑暗中，那双眼睛就是这样精准地锁着他，带着一种猎食者审视猎物时独有的的从容。


    那夜他侥幸逃脱，却从此落下心病，即便后来成就神选职业者，即便踏入诸神猎场第二阶段，每当深夜惊醒，那双眼睛仍会浮现在黑暗中，让他彻夜难眠。


    而现在，那双眼睛又回来了。


    隔着足足两公里的距离，穿过瞄准镜的镜片，那个人的目光毫厘不差地落在他眼睛上。


    维恩的呼吸停了一秒。


    「不可能。」他低声道，声音里的戏谑消失得乾乾净净，他的手指僵在扳机上，一动不动。


    莉亚也看到了，她的测距仪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僵在那里。


    「他不可能发现我们。」维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两公里的距离，他怎麽可能发现我们？！！」


    「别说了。」莉亚打断他，声音比她预期的更紧，「他确实在看我们。」


    维恩透过瞄准镜，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那个人站在高架桥断裂处，微微仰着头，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态分明在说，我看见你们了。


    维恩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只是巧合。」他说，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麽笃定了。


    莉亚没有回答。她也在看瞄准镜里的那道身影。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维恩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乾脆：「不管是不是巧合，这个人不对劲。」


    莉亚点头：「先杀了。」


    两人对视一眼，多年的搭档让他们不需要太多言语。


    维恩重新调整枪口，十字线压在那道黑色身影的头部，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手指搭上扳机。


    「你左我右。」他说，「我先开枪，他要是躲开了，你补上。」


    莉亚点头，她的狙击枪已经对准了那个方向。


    维恩不再迟疑，他的食指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天台上炸开，沉闷而暴烈，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铁板上。


    子弹冲出枪膛。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弹头旋转着切开空气，枪口的火药气体还在膨胀，弹壳刚刚弹出抛壳窗，在空中缓缓翻滚。


    维恩透过瞄准镜，等待着那道黑色身影的头颅炸开。


    他已经能想像到那个画面，血雾丶碎骨丶倒下的身体。


    但，他感觉他的视线，突然花了。


    不！不是眼花，而是瞄准镜里的那道黑色身影，动了。


    只是那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维恩的大脑还没处理完视觉信号，那道身影就已经完成了从「静止」到「出刀」的全部过程。


    刀光。


    维恩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像是闪电劈开灰蒙蒙的天空，又像是月光在暗夜里骤然绽放。


    那道弧光，精准地丶毫无偏差地，斩在了子弹飞行的轨迹上。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隔着两公里传过来，已然变得很轻，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


    但在维恩耳中，那声音如同惊雷。


    他神情有些呆滞地看着瞄准镜里的画面。


    那个人，依旧站在高架桥断裂处，风衣的下摆还在飘动，姿态还是那麽松弛，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腰间的长刀，已然出鞘。


    刀锋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暗银色的冷光，像是一弯凝固的月亮。


    维恩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怎麽……怎麽回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仿佛看到了什麽超乎常理的东西。


    莉亚的瞄准镜也捕捉到了那一幕，她的手指悬在扳机上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莉亚开口了，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好像是用刀……砍开了子弹。」


    「不可能。」维恩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大家都是一阶层次，怎麽可能有这种速度和反应力？」


    「你也看到了，不是麽。」莉亚的声音没有起伏。


    维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他确实看到了。


    那道刀光，那道在子弹飞行的零点几秒内精准斩出的刀光。


    「别看了。」莉亚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冷又硬，像是换了个人，「这家伙不对劲。快杀了他。」


    维恩反应过来，重新把眼睛贴上瞄准镜。


    「交替开火！」他吼道，「他不可能每一颗都挡住！」


    「砰！砰！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然后是第三声丶第四声丶第五声......


    两个人交替扣动扳机，子弹像是不要钱一样倾泻而出。


    高架桥上，韩朔动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弹簧弹出去一样，向左横移了一步。一颗子弹擦着他的风衣飞过去，在身后的桥面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


    刀光再次亮起。


    「铛——！！！」


    第二颗子弹被斩成两半，金属碎片向两侧飞溅。


    他没有停下。


    他的脚步像是踩在冰面上，滑出去两米，同时反手一刀——


    「铛——！！！」


    第三颗子弹被刀背磕飞，撞在旁边的护栏上，擦出一串火星。


    他的身体继续移动，像是被风吹动的落叶，轨迹飘忽不定。第四颗子弹从他腋下穿过，第五颗从他头顶飞过，第六颗——


    「铛——！！！」


    又是一声脆响。


    第七颗丶第八颗——


    「铛！铛！」


    两声几乎连在一起。


    维恩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再也扣不下去了。


    他透过瞄准镜，看着那道黑色身影从密集的弹幕中走出来。


    刀光在他身周编织成一张银色的网，每一颗子弹撞上去，都会溅出一簇火星，然后无力地弹开。


    而那个人，却连呼吸都没有乱，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好似闲庭信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