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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187章

    这般情态,落在傻柱眼里,无异于惊涛骇浪。他手足无措起来,筷子在指间打了个转,差点掉下:「哎,秦姐!这话怎么说的……我这丶我这就是请你喝一杯,可没别的意思!光齐在这儿看着呢,我能干啥?」他急得额角冒汗,话语都乱了章法。


    秦淮茹却不接他的慌张,只低垂着头,让那含泪的声音更轻,更细,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在厂里,我笨手笨脚,那锉刀握在手里,比山还沉。男人干的活计,到我这儿,水泡磨破一层又一层,零件还是不成样子……易师傅心善,常指点我,可我这脑子跟不上,上月考核,差点连那点工资都保不住。」她顿了顿,指尖拭过眼角,将话头引向更沉重的现实,「棒梗要进学堂了,学费还没个影。下面两个,张嘴就要吃。婆婆的药罐子,更是离不开……一个月十八块五,掰成八瓣,也不够填这窟窿啊。」


    她字字句句,看似向着傻柱倾吐,实则每一分艰难,每一缕愁苦,都精准地投向刘光琪的方位。她要让他听见,让他觉得,这是山穷水尽之人的无奈之举,而非刻意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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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可惜,刘光琪只是慢条斯理地啜着杯中酒,仿佛那些话只是拂过耳边的风。


    傻柱却已听得心头酸软,那点市井里练就的伶俐,早不知抛到了何处。他只觉得面前这女人像风中苇草,随时会折。「秦姐,你的难处,院里谁不晓得?我丶我这不是天天从食堂……咳!」他话锋一转,带着一股子憨直的豪气,「要不这样,我这儿还有些,你先拿去应个急?总不能让娃娃饿着!」


    刘光琪听着,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借?他心中无声地笑了笑。有些人的手伸出来,接去的便再不会还回来。那善意予取予求,成了她口袋里一张永不会透支的凭据。这哪儿是周济,分明是主动将饵料,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渔钩边上。


    她站在那里,眼角泛红,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话里话外都是往日旧事。这般姿态,摆得十足,又自然得像是早演过千百遍。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绕着弯子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想把那份人情坐实了,再从眼前这位有本事的身上,寻个由头,讨些好处。


    倒也不奇怪。


    后来那个傻柱子,被秦家一家人缠着吸了那么多年的血,还甘之如饴地当牛做马,不是没有缘由的。


    这般手腕,这般功夫,他栽得不冤。


    刘光琪轻轻摇了摇头,已没了再听下去的心思。


    说实话,这酒喝到这儿,滋味已经变了。


    他于是平静地站起身:「柱子哥,你好好宽慰宽慰贾家嫂子吧,我先回了。」


    「哎,好,好嘞!」


    傻柱见他给自己留下与秦姐独处的机会,脸上顿时一喜,心里还暗赞一声够义气。


    可秦淮茹铺垫了这么久,哪里是为了听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


    眼瞅着刘光琪要走,她心下一急。


    她这点盘算,自始至终,都落在红星厂上。


    这女人虽没读过多少书,干活的手艺也寻常,眼光却有些独到。毕竟是创外汇的大厂,福利待遇,在整个四九城都是拔尖的。


    别的且不说,单是阎解成那儿,她早就旁敲侧击打听过了。红星厂里一级工的工钱,都快赶上轧钢厂的二级工了。


    赶订单是辛苦,可架不住钱多丶票多丶各样实惠也多。


    更紧要的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实在吃不消在轧钢厂摆弄那些铁疙瘩。车间的活儿,她是一天也不想挨了。


    今晚特意找上刘光琪,正是因着知道他从前在红星厂做过技术总工,连他家光天的工作,也是他给安排进去的。


    刘光琪既然能把刘光天弄进红星厂,想来自己这事,也该有些指望。


    于是,才有了今晚这一出——主动送菜上门,凄凄切切诉苦的戏码。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秦淮茹也不再兜圈子。她抬起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直直望向刘光琪,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


    「光奇兄弟,你看……」


    「嫂子知道这事难办,可我真是没法子了。」


    「能不能……劳烦你帮着递句话?」


    她慌忙举起手,像要起誓一般。


    「我保证!只要去了那边,一定拼了命干活,绝不给你丢脸,也绝不给你添半点麻烦!」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光琪心里最后那点模糊也清楚了。


    送菜丶诉苦,全是前奏。最终的目的,就是让他帮着调动工厂。


    这算盘,打得真是又精又响。


    刘光琪没立刻接话,目光落回桌上那碟凉拌菜上。香油的味儿还幽幽飘着,可底下那股子算计的气息,却更冲鼻子。


    一旁的傻柱听得半懂不懂,但见秦淮茹泪眼婆娑的模样,他那点心思立刻又活络起来,插嘴道:


    「光奇!秦姐确实不容易,你现在大小也是个领导了,把秦姐调进红星厂,不就你一句话的事?」


    刘光琪扫了傻柱一眼,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往后被秦淮茹牵着鼻子走,真是一点不冤。


    他没理会傻柱,重新看向秦淮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深潭的水,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分量。


    「贾家嫂子。」


    「不是我不愿帮,是这事,它不合规矩。」


    刘光琪没绕弯子,直接点出要害:「轧钢厂和红星厂,都是部里直管的厅级单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名额卡得有多紧,你该有数。」


    「你现在顶的是东旭哥的岗位,编制就钉死在轧钢厂。你想走,头一步,就得轧钢厂人事科点头放人。你觉得,轧钢厂能放么?」


    秦淮茹脸色微微一白。


    刘光琪没容她多想,接着道:


    「好,就算轧钢厂那边肯放,你还得拿到红星厂的接收证明。两边走完调动的程序,这岗位才算真正挪过去。」


    他略顿了一顿,瞧着秦淮茹那渐渐失血的脸,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我从前在红星厂待过,这不假。可那也是从前的事了。如今再去插手别家单位的人事安排,首先,就不合规矩。」


    「况且,你目前在轧钢厂的编制还是学徒钳工。」


    「而红星厂的组装工,哪怕是基础技工,虽不要求亲手打磨零件,至少也得能看懂简易图纸,熟悉基本操作流程。」


    「这些技能你从未受过训练,即便我有通天的能耐将你调过去——」


    「你无法胜任岗位,又该如何?」


    「机器不是家中的锅碗瓢盆,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话音渐落。


    刘光琪声线低沉,目光凝如深潭。


    他直视秦淮茹:


    「贾家嫂子,若我应了你,将来真出了意外,岂不是害了你?」


    「东旭哥当年的事故因何而起,难道你忘了?」


    不得不说。


    这最后的反问,堪称一击封喉。


    一番话层层递进,情理兼顾,规矩分明,将秦淮茹所有念想彻底堵死。


    偏又让人寻不出半分错处。


    莫说秦淮茹。


    连一旁本想帮腔的傻柱,此刻也似遭霜打的秋茄,彻底蔫了神。


    他嘴唇嚅动几下。


    脑中空茫一片,想挤出几句话,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


    调换岗位背后,竟藏着如此多门道。


    秦淮茹彻底怔住了。


    她原本备了满腹说辞,甚至想搬出阎解成与刘光天的先例,对着刘光琪哭诉恳求。


    可此刻。


    所有话语皆哽在喉间。


    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贾东旭的旧事,更让她哑口无言。


    毕竟。


    贾东旭当年正是因操作工具机失误而丧命。


    如今被刘光琪这般点破。


    她还能如何辩驳?


    果不其然,秦淮茹久久未能作声。


    最终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是我想得太浅了……我再寻别的法子吧,不扰你们喝酒了。」


    ……


    傻柱望着秦淮茹离去的身影。


    心头五味杂陈,忍不住抓了抓后脑:「光齐,你方才那话……是不是太重了些?」


    他凑近半步,压低嗓音:


    「秦姐终究是个女人,日子不易……」


    刘光琪听罢。


    只淡淡一笑,未再多言。


    平心而论。


    秦淮茹调岗之事,远不及刘光琪所说的那般复杂。


    他只是不愿插手。


    亦不想平添纠葛。


    秦淮茹这般性情,帮了一次便有第二次,刘光琪无意卷入这类琐碎纠葛。


    况且今日若为她破例。


    明日院中旁人闻风而来,他又当如何?


    因而。


    从一开始便远离这潭浑水,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话需说得周全,事要断得乾净,令对方自行知难而退,彼此颜面皆能留存。


    这便叫人情练达。


    若真要与院中众人整日勾心斗角,纠缠于算计争斗,不过是徒耗光阴心力。


    有这闲暇,多思谋工作进展,多陪伴妻儿,岂不更值得?


    这年月。


    谁心里没藏几分自己的盘算?


    只要不将算盘打到他刘光琪头上,任他们折腾便是。


    还是那句老话——


    世人各有谋略,只要不触他切身利害,又何须挂怀。


    至于那些暗涌的心思。


    任由它们随风散去就好。


    终究。


    参天大树之下,难免有雀鸟叽喳啼鸣。


    而大树所求——


    从来不是与雀鸟争个高低,而是向着更高处生长,去触碰更明亮的天光。


    ……


    随后。


    刘光琪显然无意与傻柱争辩秦淮茹是否艰难。


    似傻柱这般人。


    眼中只看得到秦淮茹一家的困顿,再多道理也是徒劳。


    恰在此时。


    一阵清亮欢快的笑声伴着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


    「爸爸!」


    「爸爸!」


    小瑞雪与小丰年从后院小跑而来,一人一边抱住刘光琪的腿,仰起红扑扑的小脸。


    小瑞雪软声细气地汇报:


    「爸爸,妈妈说行李都收拾好啦,问咱们几时回家呀?」


    小丰年却眨着好奇的眼睛:「爸爸,往后我们还回这儿来吗?」


    两个小家伙的出现。


    顷刻间吹散了院中那抹微妙的沉寂。


    傻柱顿时一愣,注意力全被引了过去。


    「回家?回哪个家?」


    他目光在孩子和刘光琪之间来回移动,声音里带着迟疑:「光齐,你的意思是……让孩子住到部委大院里?」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平静水面,在四合院狭窄的空间里荡开涟漪。几个原本做着手里活计的邻居不约而同放慢了动作,注意力悄悄向这边聚拢。秦淮茹先前过来时动静不小,这院墙内原本就藏不住任何风吹草动,一点小事转眼就能传遍每个角落。


    「自然要回来的,这儿终究是家。」刘光琪说着便弯下腰,将两个孩子拢到身侧,抬头向傻柱解释道:「转眼孩子都三岁了。部委大院里头设有保育院,我想着让他们过去跟着学点东西,也能让我父母松快些。」这事本就不必遮掩,也遮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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