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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166章

    研发室内,宽大的绘图板上,最后一张图纸也被抚平压好。一套为远洋贸易量身打造的七轴工具机简化版设计,已悉数完成。每一张图纸边缘,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以及刘光琪亲笔写下的「符合出口标准」字样。核心的主轴精度被完整保留,毫厘不差;而那些锦上添花的辅助功能,则被毫不犹豫地裁撤精简。既足以应对海外客户明面上的需求,又在技术深处,稳稳地藏起了真正的底牌。


    刘光琪将图纸逐一卷起,捆扎妥当,径直送到了林司长的办公室。果不其然,林司长只快速翻阅了前面几卷,便豁然起身,抓起整套图纸,风风火火地赶往外贸部的联合会议去了。


    几乎同时,刘光琪自己的办公桌上,悄然垒起了两沓厚重的资料。那是李怀德派人专程送来的。一沓关乎轧钢机的全部技术文档,另一沓,则来自轧钢厂下属的炼钢厂,连带着全套的炼钢技术概要。最上层,还附着一份正式请求兄弟部委提供技术支援的函件。


    手续齐备,材料周全。


    刘光琪花费了些时间翻阅,心中渐明。这个年代,国内冶金领域沿用的轧钢技术,骨干仍是早年北方邻国援建时留下的框架。岁月流逝,这套体系却仿佛凝滞了一般,鲜有突破性的演进。如今遍布全国的炼钢与轧钢工厂,十有**,仍仰仗着这套日渐苍老的脉络喘息。


    并非这项技术本身存在缺陷。


    当年北方巨熊的重工业底蕴确实深厚,这套体系即便放在今日也仍具价值。


    然而……


    刘光琪的指腹缓缓抚过那些泛黄的图纸。


    若将钢铁工业比作重工业的脊梁,那么轧钢设备便是支撑这副脊梁的核心骨骼之一。


    上至远洋巨舰与深海潜航之物,


    下至核能电站丶跨江巨桥丶水坝闸门等重大基建设施,


    乃至寻常百姓家的日用电器——


    万物皆离不开经它碾压而出的那一张张优质钢板。


    尤其在两大强国竞相扩充武备的当下,


    这些工业巨头对于更高性能轧钢设备的渴求,已近乎到了焦灼的地步。


    毕竟,建造一艘航母或核潜艇,约有三分之一工时耗费于钢板焊接。


    单张钢板尺寸越大,所需焊缝便越少,


    这不仅能大幅缩短建造周期,更可使这些国之重器的整体强度与结构完整性发生质的飞跃。


    此前刘光琪专注于数控工具机的研制,未曾涉足轧钢机领域,


    只因凡事须循序渐进:工具机乃工业之母,


    唯有母机足够精密,方有底气铸造更强大的轧钢设备。


    李怀德前来求援的时机,


    恰似一阵适时之风,推动他转向这片待垦之地。


    此刻铺展在眼前的图纸上,


    他正筹划对轧钢厂原有的三辊劳特式中厚板轧机进行彻底改造,


    意图复现后世成熟的四辊可逆式中厚板轧机。


    与数控工具机不同,


    轧钢机无需倚仗计算机的算力与控制系统,只要机械工程功底扎实,


    便有望将其提前带到这个时代。


    恰巧,


    刘光琪正怀揣这般能力,因此将其实现并非遥不可及。


    机座丶辊系丶压下机构……


    一个个关键部件的剖面与构型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落笔成图不过顺水行舟。


    据他所知,


    国内首台四米级厚板轧机本应于六六年,在冶金工业部与第一机械工业部统筹下启动研制。


    但那套四辊轧机本质仍是北方援建项目的延续,属于半连续式板带轧机,


    主要用以生产常规中厚钢板,


    并在随后十数年间成为行业主流。


    而今,


    刘光琪或许能将这一进程狠狠向前推进数年,


    并且——


    赋予其更卓越的性能。


    倘若四辊可逆式中厚板轧机真能落地,


    轧钢厂凭藉此技,足以在未来十年稳踞行业潮头,于国内冶金领域从容前行。


    不知不觉间,


    刘光琪已全然沉浸在重现技术的专注之中。


    整个午后,


    办公室里唯有铅笔游走纸面的沙沙轻响。


    直至窗外响起刺耳的下班铃音,才将他从浑然忘我的境界中唤回现实。


    搁下铅笔,


    他舒展了一下僵直的肩背,面前图纸上四辊轧机的整体轮廓已初步显现。


    那些交错复杂的机械结构,


    透着一种冷峻而精密的秩序之美,即便仅是雏形,也足以令业内行家心生震撼。


    若再加把劲赶工,或许今夜便能敲定主体框架,


    但这念头刚升起,便被刘光琪自行按熄。


    他向来拒斥无谓的奔波——


    准点离去,拥抱生活,方是人生本味。


    于是,


    这边刚完成供于外销的简化版七轴工具机事务,


    另一头便接下轧钢厂的技术支援任务。


    连他自己也不禁莞尔:


    这般衔接紧密,倒真成了闲不住的劳碌人。


    所幸,


    计算所那边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的研发已步入全力冲刺阶段,


    正朝着他指引的方向稳步推进。


    刘光琪此时只需确保航向不偏,


    便已足够。


    若无意外,


    今年他将有两项沉甸甸的功绩可期:


    其一,


    是填补国内空白的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


    其二,


    是足以令整个冶金轧钢体系焕然新生的四辊轧机。


    七月炎风扑面,暑气正浓。


    四九城的暑气初显端倪,空气已凝滞得如同密封的陶瓮。


    第一机械工业部的研究室内,刘光琪握着一柄泛暗铜光的规尺,视线如尺上刻度般精准地巡过铺展的蓝图。


    所有参数已逐一验毕。


    尺沿最终停在最后一组数字旁。他悬腕提笔,笔尖在纸面上方凝住瞬息,似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而后沉稳落下——姓名与日期墨迹清晰,嵌进图纸右下角预留的方栏。


    他抬眼望向眼前这份完整的轧机设计图,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桌案上铺满绘就的图纸,辊系构造至传动布局无一遗漏,密布工整的标注如星斗缀连。


    旧式三辊劳特结构的图示已被彻底革新,新增的工作辊与支撑辊呈上下镜像排布,侧畔一行朱砂批注点明革新之处——可逆轧制缩减调辊频次,中厚板产能提增三成,能耗降减一成五,可加工十至八十毫米特种厚钢板。


    刘光琪拈起一张新旧对比图。


    左侧旧制流程迂回繁复,右侧新图简练如刃。他眼底掠过微光。


    终于成了,这套四辊轧机技术,比原有轨迹早了整整数年。


    他拎起听筒,拨向轧钢厂李怀德的号码。


    「——哪位?」


    李怀德的嗓音里浸着倦意,想必仍在为厂务缠身。


    刘光琪向后闲闲靠入椅背,指尖轻点那叠新绘的图纸,声线里透着一股沉静的从容。


    「李厂长,刘光琪。」


    他略作停顿,才缓声续道:「这一回,你怕是要欠我一个不小的人情了。」


    听筒那端骤然静默,随即爆出一声几乎震耳的提调:「光奇同志?!」


    李怀德语速急迫,裹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真……真有眉目了?我原以为少说还得等上半年,你这才一个多月——」


    刘光琪低低一笑。


    指节叩了叩桌上厚重的纸页:


    「差不多了。四辊轧机的全套图纸刚核完最后一遍,已无纰漏。」


    「四辊轧机?!」


    李怀德的声调再度拔高,这回掺进了惊喜的裂纹:


    「光奇同志,这丶这话可当真?你真把四辊轧机攻下来了?」


    「冶金部那边的工程师早前私下提过,这技术没三五年根本摸不透……你真办成了?」


    话音未落,他蓦然收住,急急转口:


    「我不是疑你!是这事……这事太叫人振奋了!这四辊轧机若能落地,我李怀德这辈子都记你的情!」


    刘光琪轻轻笑了笑。


    他几乎能看见电话那头人激动难抑的模样。


    「图纸我已签毕。若你着急,明日便请冶金部领导来一机部对接。顺道带上厂里可靠的技术骨干,我将关键处逐一讲解,日后你们自行制造也顺畅。」


    「急!怎能不急!」


    李怀德毫无犹豫应下,倦意一扫而空,话音里满是亢奋:


    「明早——不,我现下就去联络!明早我亲自领队,准时报到!」


    他忽然顿住,深吸一气,再开口时称呼已悄然变换:


    「光奇啊,」


    「这一遭,哥哥真心谢你。这份人情,李怀德刻在心里。往后四九城内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需开一句口。」


    通话止息。


    刘光琪抚过图纸上「四辊轧机」四字,指腹擦过墨迹微凹的痕。


    他清楚,这套轧机不止解李怀德的燃眉之急。


    它将成为国家钢铁工业一块沉甸甸的基石——钢铁是重工业的脊梁,而轧机,正是锻铸这脊梁的重锤。


    此番伸手,意义远不止于一人一厂。


    轧钢厂的技术难题一解决,示范效应便如涟漪般扩散开去,未来整个冶金行业的技术革新都有了清晰的蓝图。


    刘光琪从计算所转战轧钢机研发,心里透亮——这看似分散的技术攻关,实则是为整个工业体系搭建骨架。这些零星的突破终将汇聚成一股坚实的力量,撑起国家重工业的脊梁。


    忙完手头的工作,刘光琪难得清闲,踏着傍晚的余晖回到四合院。


    一进院门,就察觉到一股不同往常的喜庆气氛。


    阎解成和于莉的亲事,竟真被阎埠贵给说成了。两人站在院当中发着喜糖,虽未并肩牵手,可眼梢眉角流转的情意,任谁都看得出几分端倪。


    刘光琪与赵蒙芸没特意打听,只站在边上听了两耳朵,便知晓了大概——阎家已请媒人去了于家商议,婚事已是板上钉钉。


    几个邻居妇人围在一旁说笑,满院和乐。


    「嘿,解成可以啊!」


    一道粗咧咧的嗓音横**来。


    傻柱端着个磕掉漆的搪瓷茶缸,晃悠着凑近,目光在于莉脸上溜了一圈,又斜睨着阎解成:


    「这才多少日子,就把人家姑娘哄到家了?办事儿够快的呀!」


    他咂咂嘴,话里夹着刺:


    「彩礼备齐了没?可别学你爹那抠搜劲儿,让人姑娘家看低了。」


    这话像盆冷水,泼得满院骤然一静。


    阎解成脸上的笑意僵住,于莉也垂下眼帘,神色不大自在。


    前院门边,阎埠贵一张脸黑沉如铁,却硬是忍着没出声——毕竟办酒席还得指望傻柱掌勺,能省则省。


    这浑人,专会挑时候煞风景。


    刘光琪瞧着这场面,唇角微扬,却无意久留,牵了赵蒙芸便要往后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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