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艾拉答应见面的时候，苏晴其实做了两手准备。
一手是顾穆。
另一手，是冷先生。
她没有提前说，就把两场见面的时间排在了同一天，上午安排顾穆和艾拉去实地采集标本，下午让冷先生过来，艾拉跟着旅游团的行程顺路再来一次。
这个安排没有任何问题。
但苏晴没算到的是，这两件事最后被波奇搅成了一锅粥。
上午十点。
苏晴在婚介所里等消息，顾穆带着艾拉去了四区的旧医院遗址，出发前顾穆发了一条消息来：
」到了，这边植物比我之前见的多，她拍了很多照片。」
苏晴回了一个好。
然后是一条：
」她问我这边的砖墙为什么是斜的。」
苏晴：」？」
顾穆：」建筑结构侧移问题，我给她解释了，她记进去了。」
苏晴放下通讯器，心里大概知道这两个人今天能聊很久。
下午两点，冷先生准时到了。
他还是那身打扮，黑色卫衣，牛仔裤，白皮肤，嘴角偶尔有幽蓝光泽一闪。
他进门扫了一圈，苏晴丶小红丶阿雾丶波奇。
他在波奇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坐到了椅子上。
」你好，」苏晴开口，」今天邀请了一位帝国文化交流团的精灵女士，她下午两点半到。我们先聊一下，我帮你做个简单的信息准备。」
」好的。」冷先生把手放在膝盖上。
苏晴翻开表格。
」上次你来的时候，说要活的，身上有温度的，这是你的核心需求对吗？」
」对。」
」有没有其他的？」
冷先生想了一下。
」说话的时候，我想听得见。」
苏晴在备注里记了这一条。
」精灵的寿命很长，通常两百年以上到一千多年，年龄上可能和你有比较大的差异，这一点你能接受吗？」
」我没有年龄。」冷先生平静地回了一句。」诡异不计年龄。」
苏晴顿了一下。
」好，那种族背景上有没有什么偏好，或者你想了解对方的哪些方面？」
冷先生沉默了几秒。
」她喜欢什么？」
」记录不同种族的习俗，采集植物标本，品尝各地的食物。」苏晴把艾拉的基本信息念了出来。」性格温和，擅长倾听。」
冷先生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小的幅度，不太像笑，更像是某种反射。
」擅长倾听。」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苏晴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继续翻资料。
两点二十八，艾拉推门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背着同一个侧包，走进来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遍屋子，落在冷先生身上停了两秒。
冷先生站起来，朝她点了一下头。
艾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苏晴负责开场。
」艾拉女士，这位是冷先生，是我们城市本地的居民。」她没有说他是四阶诡异，只是平稳地继续说下去。」他对跨种族的交流也很有兴趣，想借这个机会认识一下。」
艾拉点了点头，把侧包放到膝盖上。
」你好。」
」你好。」冷先生的声音很客气，语速不快不慢。
苏晴往后退了半步，让两个人的对话空间打开。
然后波奇动了。
它本来趴在桌子角落装摆件，就在艾拉坐下来的那一秒，它两颗黑豆眼转了一圈，直接开口了。
」你就是精灵吗！？」
艾拉朝声音来源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大的波动，只是平静地确认了一句。
」是的。」
」你的耳朵是真的尖还是假的？」
」是真的。」
」可以摸吗？」
苏晴猛地伸手，把波奇捏了个正着，把它从桌子边上薅起来。
」不可以。」
波奇被攥着，两条触手在外面挥了挥。
」我只是想研究一下……」
艾拉倒是没有介意，她侧头看了波奇一眼，表情认真。
」精灵的耳朵有感知功能的延伸，对声音的方向感比人类更精准。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是可以触碰的，但对于精灵个体而言，耳尖的触碰在社交文化里有一定含义,,」
」什么含义？」波奇立刻问。
苏晴把波奇塞到了身后的柜子顶上。
」你给我待着。」
」我就是学术交流,,」
」待着。」
柜子顶上安静了。
冷先生全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苏晴瞥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忍某种反应。
苏晴扭回来，重新把话题导回正轨。
」艾拉女士，您这次在诡异界的研究，有没有涉及到诡异文化这个方向？」
艾拉把注意力收回来。
」有一些。帝国接管之前，这个位面的诡异和人类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共存关系，这种关系本身就是很重要的研究样本。」她翻开记录本，指着一行字给苏晴看。」我已经做了初步的访谈记录，但大部分诡异对直接接触的回应率不高。」
」因为以前人类一碰到我们就跑。」冷先生在对面平静地开口了。
艾拉抬头看他。
」你是诡异？」
」嗯。」
」什么等级？」
」四阶。」
艾拉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帽扣上，把记录本放回包里。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重新看着冷先生，开口的方式变了，比刚才更直接了一点。
」你在这个位面生活了多久？」
冷先生想了一下。
」从这个位面有规则怪谈开始。」
」那就是整个诡异灾害的周期。」
」对。」
」那你对这段时期的人类行为，有没有系统性的观察记录？」艾拉的语气没有变，但词语的选择变了，从社交性的交流变成了一种更专业的询问方式。
冷先生在被这么直接对待之前，应该没有被任何人这样问过。
他沉默了大概四秒钟，然后回答。
」有。」
」你记录的方式是？」
」记在这里。」冷先生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艾拉：」那可以口述吗？」
」可以。从哪开始？」
苏晴静静地坐着，眼睁睁地看着这场相亲在她眼皮底下变成了一个田野调查访谈。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在心里觉得，这好像也不是坏事。
冷先生开始说。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里没有情绪起伏，但他讲的东西是有内容的,,哪一年哪个区域出现了哪类诡异，规则怪谈的运作方式，人类被困住之后的行为模式，哪些人会在第一时间想办法，哪些人会直接放弃。
他讲到第三个案例的时候，艾拉把记录本又掏出来了，开始跟着记。
冷先生说了大概二十分钟。
艾拉记了满满一页。
然后她停下来，合上本，看着冷先生。
」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没有别的事情做。」
」你在规则怪谈里，是看着那些人，但没办法主动介入？」
冷先生停顿了一下。
」是的。」
艾拉把笔放下。
」那很孤独。」
这三个字说出来，冷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晴没有插话。
小红和阿雾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嗯。」冷先生最后说了一个字。
艾拉重新打开记录本，翻回前面，把之前那一页的某些关键词用线连了起来。
」如果我想做一个关于诡异视角的人类行为记录，你愿意做我的访谈对象吗？」
冷先生的脸上出现了一点什么，很轻微，但苏晴看出来了。
那是他没想到这个问题，但其实是想要答应的那种感觉。
」可以。」
」那我们可以约一个定期的时间。」艾拉把记录本合上。」我在这里的研究期还有三个月，如果每周一次的话，我们大概可以做十次访谈。」
冷先生点头。
」行。」
苏晴在本子上，把冷先生那一栏的备注改了。
原本写的是」等待精灵方面回应」。
她划掉这几个字，改成：
」已建立定期接触,,进展良好。」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艾拉站起来，准备离开。
冷先生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在接待室的门口停了一下，艾拉从侧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这是我的联络方式。下次访谈的时间，你直接发消息过来。」
冷先生接过去，看了一眼，把卡片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好。」
艾拉推门出去了。
冷先生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头朝苏晴点了一下头，走了出去。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各自走远。
背后传来波奇从柜子顶上跳下来的声音，然后是它那团蓝色身体滚过地板，一路滚到苏晴脚边，仰头看她。
」成了吗？」
苏晴想了一下。
」算是开始了。」
」那就是有希望！」
」有希望。」
苏晴关上门，回到桌边，重新把今天所有的进展梳理了一遍。
波奇跳上桌子，趴在她旁边，两颗黑豆眼转了一圈。
」苏晴，你有没有觉得……」
」什么？」
」冷先生说话的时候，他其实挺喜欢有人听的。」
苏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嗯。」
」那艾拉姐姐正好是那种会听的。」
」嗯。」
」那他们不是很配吗！！」波奇的身体膨胀了一圈，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苏晴没有否定，也没有夸大，只是在档案本上写完了最后一行备注，把本子合上。
她的通讯器在这个时候响了。
是顾穆发来的。
」苏老板，我们从四区回来了，艾拉说她今天采集到了一种以前没见过的植物，要拿回去做切片分析，她问我能不能借她一份建筑档案，关于那片区域的地质报告，说可能对她的研究有参考价值。」
停了一下，又来一条。
」我说可以，帮她约了明天下午来建筑所拿。」
苏晴把通讯器放下，盯着屏幕上这两条消息。
波奇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苏晴：」他们约了明天再见。」
波奇：」那就是……」
」成没成还不知道。」苏晴打断它。」但约了下次，就是在走。」
苏晴把通讯器翻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在顾穆那一栏的最末尾，加了一行字。
」明天,,建筑所。」
她刚写完，外头的铃铛响了一下。
不是有人推门，是风。
苏晴抬头看向门口。
门关着，街上的风把那个小铃铛吹了一下，就那么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但苏晴突然想到了陈旭。
那个坐在废弃院子里，说院子太安静了的幽灵。
她低头，重新打开档案本，翻到陈旭那一页。
备注栏里，张源上次写的那句话还在。
」等待显形,,暂时搁置,,张源先生跟进。」
苏晴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新的。
」如果他显形了，试试让他来这里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