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陈元脸上。


    用手机剪辑视频是个精细活，远没有电脑方便快捷。


    屏幕太小，手指一滑就容易过头，只能耐着性子微调。


    为了增加节奏感，他特意在「小棉袄」告状和被逼道歉的片段里加了几个搞怪音效，又在「兄弟」被冤枉时配了一段悲壮的bgm，形成强烈的反差。


    等导出进度条终于走到百分之百，陈元长出了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大拇指，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三分。


    「总算搞定了。」


    这可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部作品，也是赚钱的第一步。


    这种喜悦如果不分享出去，总觉得少了点什麽。


    他下意识点开微信，手指停在通讯录界面，想要找到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把视频发给她看看。


    毕竟这是两人合作的成果，她作为摄影师，有权第一时间看到成片。


    然而，手指划拉了两下，陈元愣住了。


    列表里空空荡荡，除了袁宏那几个损友和家里人，根本没找到萧月欣。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两天光顾着拉人入伙丶拍视频，竟然连个联系方式都没加。


    「大意了。」


    陈元不死心地打开班级群，却始终没找到那个名字。


    也是，像她那样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性格，怎麽可能加这种天天有人吹牛灌水的群聊。


    陈元把手机扔回床上，叹了口气。


    而且，她可能还没有手机，甚至连社交帐号都可能没有。


    那种刚刚完成作品的兴奋劲儿，因为找不到分享对象，也没了大半。


    「算了，正事要紧。」


    陈元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注册了一个全新的短视频平台帐号。


    昵称：陈同学。


    简介：一人分饰多角，纯原创剧情。


    一切从简，现在的短视频平台正是野蛮生长的红利期，内容为王。


    只要视频质量过硬，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也能火。


    他创建了一个合集，命名为【学校里的愤怒瞬间】，然后将刚刚剪辑好的视频上传了上去。


    点击发布。


    后续就要以养这个帐号为主了，积累原始用户，快速涨粉引流，流量起来后就可以开始挣钱了。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上传成功，正在审核中」，陈元关掉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静悄悄的，父母早就睡熟了。


    他像做贼一样摸进卫生间，不敢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匆匆洗漱了一番。


    回到房间，他往床上一倒，被子蒙过头。


    万事俱备，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今晚，应该会做个好梦。


    ……


    城市的另一端。


    萧月欣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身体绷得笔直。


    房间很小，与其说是一室一厅，不如说是个大点的单间被隔断成了两部分。


    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母亲此时正背对着她熟睡，呼吸沉重。


    萧月欣小心翼翼地把头偏向窗户那边，尽量不让自己翻身的动静吵醒母亲。


    母亲太累了。


    为了供她在一中读书，母亲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还要去餐馆刷盘子，每天回来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洗洁精泡出来的裂口。


    今天放学回来后，她先是帮母亲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又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最后才趴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刷了一会题。


    直到眼睛酸涩得睁不开，才摸黑爬上了床。


    按理说，她沾枕头就该睡着的。


    可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两天的画面。


    昨天那颗甜得发腻的奶糖，今天那杯温热的珍珠奶茶，还有陈元戴着粉色假发搞怪的样子，还有他在公交站台挥手的样子。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对于从小到大都是「透明人」的她来说，这两天的经历简直像是一场梦。


    以前她的世界是灰色的。


    低头走路，低头吃饭，低头学习，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引来别人的注意。


    可这两天，灰色的世界里好像突然闯进了一道光。


    她把手轻轻放在心口，心跳有些快。


    看来当初转学来这里，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虽然一中的学习压力大，虽然这里的房租贵得离谱，虽然母女俩只能挤在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小屋里，但至少……这里没有那些可怕的人。


    因为父亲走得早，家里穷，她穿的衣服总是旧的，用的文具也是最便宜的。


    一开始只是有人嘲笑她，后来变成了恶作剧。


    作业本莫名其妙失踪，课桌里被塞满垃圾，刚打好的饭被人故意撞翻。


    她懂事早，知道母亲一个人拉扯她不容易。


    所以在原来的学校里受了欺负，她从来不说，也不敢反抗，生怕给母亲惹麻烦。


    她以为只要自己忍着，那些人就会觉得没趣，就会放过她。


    可她的沉默，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直到那天，几个女生把她堵在厕所里，扒她的外套，掐她的手臂，那些青紫色的淤青再也藏不住，被班主任发现，那段噩梦般的日子才算画上句号。


    母亲知道后，抱着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就去办了转学手续，带着她逃离了那个地方，来到了这里。


    萧月欣翻了个身，动作极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她看到了母亲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


    鼻头猛地一酸。


    她想帮母亲分担，想让母亲别那麽累，可她除了读书，什麽也不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的同学很好，老师很好，同桌……也很好。


    而且，她好像找到了一个能帮母亲分担的办法。


    陈元说，她是合伙人。


    陈元说，拍视频能赚钱。


    虽然她对那个所谓的「短视频风口」一窍不通，但她相信陈元。


    三十块钱一次拍摄，还有分红。


    这笔钱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就是几杯奶茶钱，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如果……她是说如果。


    那个视频真的能火，真的能像陈元说的那样赚到钱。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给母亲买一双舒服点的鞋子？


    是不是可以给家里添置一台小风扇，让母亲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她也可以攒钱给母亲买一瓶好一点的护手霜，让母亲的手不再因为开裂而难受。


    哪怕只是分到一点点，哪怕只是能改善一顿伙食，也是好的。


    萧月欣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一定要成功啊……」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想着想着，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未来的日子，似乎有了一点盼头。


    带着这份憧憬，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呼吸慢慢平稳，在这个狭窄的出租屋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嘲笑，没有霸凌。


    只有午后的阳光，甜甜的奶茶，还有一个戴着粉色假发丶冲她做鬼脸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