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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恨比爱长久

    在她转身要走的那一刻,程昱钊突然叫住她。


    “姜知。”


    他在床上动了动,扯得输液管晃荡。


    从昨晚到现在,程昱钊知道了多久,就挣扎了多久。


    上次在机场,他有很多话想问,最后只憋出一句不想越雷池半步的“再见”。


    这次,话在嘴边过了好几次,终于问出了口。


    “你们没在一起,对吗?”


    姜知抓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侧过身,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都什么时候了,他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竟然还在问这种问题。


    “这是特警队的职业病吗?借宿一晚,就要把主人的家底摸个透。”


    程昱钊没接这句带刺的话。


    没人比他更清楚姜知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样子的。


    是飞蛾扑火,是不管不顾,是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在手心里的热烈,是恨不得昭告天下这个男人属于她的雀跃。


    哪怕只是他在路边执勤偶遇,她都要降下车窗喊一声“程警官好帅”。


    时谦虽然以男主人自居,处处体贴,事事周全,但守礼克制。


    随便他是家人还是朋友,总之,不是爱人。


    “你们没在一起。”


    他又重复了一遍,试探地疑问句变成了笃定的陈述句。


    姜知觉得好笑,又觉得酸涩难当。


    “程昱钊,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说:“我们在没在一起,领没领那个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四年里,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他。”


    一字一句慢吞吞地割在程昱钊心口。


    他有些嫉妒,也理解了姜知的心情。


    可前半句话落在程昱钊耳朵里,又像是一剂强心剂。


    不重要,就代表没定性。


    至少,她还没有属于别人。


    程昱钊咽下那口苦涩,眼里亮起一点光:“我猜对了。”


    姜知也没再理他,转身就走。


    拉开车门的时候,时谦正在给岁岁剥砂糖橘,见姜知坐进来,他把剥好的橘瓣递给后座的孩子,又抽了张湿巾递给姜知。


    “擦擦手。”


    姜知接过湿巾,低头胡乱擦了两下:“走吧。”


    时谦侧头看她。


    她脸色不太好,一直垂着眼,眼尾有些红。


    是哭了吗?还是气狠了?


    “聊得怎么样?他说谢谢了吗?”时谦问得随意。


    “也没说什么。”姜知看着前方,语气生硬,“你多余救他。”


    时谦默了默:“就当积德行善,给岁岁攒福报。”


    后座传来咀嚼的声音,岁岁腮帮子鼓鼓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前面的两个大人身上转。


    咽下最后一口橘子,小手悄悄摸了摸口袋。


    画已经送出去了,他收到画,应该会开心一点吧?


    只要他不疼了,就会快点好起来,然后……然后就可以离开鹭洲,回到云城去。


    那样的话,妈妈也就不会再对着窗户发呆,也不会再难过了。


    岁岁觉得自己真是个聪明又懂事的小男子汉。


    ……


    秦峥又去住院部那边跑了一趟,托了关系,好不容易协调出一个单人病房,回来老远就看见程昱钊坐在床上发愣。


    他两只手捧着那张画纸,有些颤,输液管里的血都回流半截了也没管。


    秦峥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招手叫了个路过的护士帮忙处理回血,自己走到床边。


    “给你找了个单间,一会儿就能转过去。”


    程昱钊没理他,怔怔看着那幅画。


    秦峥觉得不对劲,凑过去看了一眼。


    画纸上是一个火柴人,长手长脚,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举着一把大大的黑伞。


    伞下面,有一颗红色的爱心,还有一只耳朵尖尖的橘色小猫。


    这本身没什么。


    可在那个举伞的火柴人旁边写着两个汉字,虽然笔画拆得七零八落,但依然可以认出来。


    【爸爸】。


    哪怕是秦峥,也愣住了。


    在过去几年的相处中,他以为姜知至少把孩子瞒得很好。


    岁岁知道自己没有爸爸,有时大人口误提起,他自己就会说出那个千篇一律的童话答案:“爸爸变成了星星,挂在天上看着我呢”。


    可这张画……


    秦峥心情复杂,又觉得不可思议:“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聪明。”


    程昱钊哽咽:“他在机场就认出我了。”


    秦峥不解:“机场?怎么看出来的?”


    程昱钊摇摇头。


    其实他也不确定。


    或许是机场里,岁岁指着他手上的绷带,脱口而出的那句:“你怎么又受伤了?”


    或许是服务区吃饭时,岁岁那句一本正经的:“我也不吃香菜,妈妈说这是遗传。”


    还有那个特意告诉他的名字,姜sui。


    小家伙明明说过,名字不可以随便告诉别人。


    岁岁早就认出了他,什么都没说,同样也在他面前装作不认识,规规矩矩地喊他“叔叔”。


    为什么?


    程昱钊想,大概是因为岁岁知道,姜知不想让他认。


    怕妈妈伤心,怕妈妈生气,所以哪怕认出来了,也就是在他面前喊一声“叔叔”,然后把这声“爸爸”藏在画里。


    “他在替姜知瞒着我。”


    程昱钊笑了一声,眼泪比笑声先一步砸在了画纸上。


    他想起昨晚,岁岁一脸严肃地要给他“封口费”,让他不要告诉妈妈他偷偷下楼的事。


    那时候他以为岁岁指的是怕被妈妈责骂乱跑。


    结果却是岁岁替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在妈妈面前封口。


    他才四岁。


    眼眶酸胀得厉害,心脏疼得厉害。程昱钊躺回去,抬手用手背抵住眼眶。


    可眼泪根本止不住,一片湿热。


    在外面,他是在一线拆弹排爆的尖刀,是队里的楷模。


    可对姜知和岁岁来说,他只是个带来灾难和痛苦的瘟神。


    护士帮他重新调整好吊瓶,看到这大男人哭成这样,也不敢多问,叮嘱了几句,推着车匆匆走了。


    秦峥有些看不下去,递给他一张纸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了让你别来鹭洲,你不听。”


    程昱钊笑笑,难得反驳了一句:“你不懂,至少我知道,孩子不恨我。”


    这就是万幸了。


    “未必。”秦峥仰头看着天花板,幽幽地说了一句。


    “恨比爱长久。”


    “岁岁现在不恨你,是因为他还小,还不懂你让他失去了什么,不懂父爱缺席意味着什么。”


    秦峥垂眸,又补刀:


    “等他长大了,看懂了姜知这些年受的苦,你再看看他恨不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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