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骁沙哑而沉重的质问，通过扩音器的加持，化作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寂静的宫门广场上空回荡。


    三千老兵的目光，数万百姓的目光，文武百官的目光，尽数汇聚于城楼之上那道玄色身影。


    整个京城，整个大景，似乎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这个问题，不仅是问冯骁自己，更是代天下所有为国流血的军人而问。


    城楼之上，李澈负手而立，神情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他身侧，那道被万众瞩目的身影，终于动了。


    女帝萧青鸾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温和而清晰地响起，没有雷霆之怒，没有帝王之威，只有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平静。


    “冯将军，请转过身。”


    冯骁猛地一愣，满腔的悲愤与不甘，竟被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堵得不上不下。


    他下意识地，依言缓缓转过了身。


    萧青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风吹过的颤音。


    “看看你身后的文武百官，看看广场外的万千百姓，再看看这座你曾用血肉守护的京城。告诉朕，你看到了什么？”


    在这轻柔的引导下，冯骁那只独眼中，映入了繁华的街市，映入了那些虽衣衫朴素、却安居乐业的百姓，映入了那座在晨光中巍峨屹立、象征着和平与秩序的雄城。


    他看到了……国泰民安。


    就在他心神激荡，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女帝的声音第三次响起，那声音里，已带上了足以让金石为之动容的哽咽！


    “你看到的，是这片江山的安宁！”


    “这份安宁，是你冯骁用一条手臂换来的！是你们三千袍泽用残缺的身体换来的！是我大景百万将士用血肉筑成的！”


    萧青鸾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属于帝王的决绝与担当，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朕的江山，若忘了你们的功绩，那它便不配称之为江山！”


    这番话，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锤，瞬间击溃了三千老兵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更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在所有人，包括摄政王在内，都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城楼之上，大景王朝至高无上的女帝萧青鸾，对着下方以冯骁为首的三千老兵，缓缓整理衣冠，而后，深深弯腰，行了一个庄重无比、无可挑剔的君王之礼！


    这一拜，无声，却重如山河！


    百官失色！


    百姓哗然！


    而那三千名饱经风霜、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在这一刻，竟齐刷刷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们可以忍受伤痛，可以忍受贫穷，却无法忍受这份来自九五之尊的、最极致的尊重与肯定！


    就在全场情绪达到顶点的瞬间，萧青鸾缓缓直起身，她脸上的悲悯与感动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严与决断！


    “朕今日，不只是要给你们一个说法，更是要给天下军人一个万世不变的规矩！”


    她猛地一挥凤袖，身旁早已准备好的太监立刻展开一卷明黄圣旨。


    萧青鸾对着扩音器，一字一句，金口玉言，向天下宣告！


    “朕宣布，自今日起，颁行《大景军功爵赏及退役荣军安置法》！”


    “凡为国负伤者，朝廷养其终身！凡有战功者，其子女入学、家人就业，皆有优待！”


    “朕将亲设‘荣军院’，专司尔等衣食、医药、荣养！尔等的功勋，将铸成勋章，世代流传！尔等的名字，将刻入京师英烈祠，与国同休，受万世香火！”


    最初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狂热！


    冯骁那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他猛地转身，面向城楼，那条空荡荡的右臂衣袖在风中狂舞。


    他“当”的一声，重重地单膝跪地，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发出了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激动与狂热的嘶吼！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吼声如同一个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


    三千老兵，数万百姓，如同被狂风席卷的麦浪，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直冲云霄，经久不息！


    这一刻，所有的阴谋、算计，在这股洪流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人群中，伪装成老兵的死士头领脸色铁青。


    他看着周围那些曾经满腹怨气、现在却激动得满脸泪痕、如同疯魔般磕头高呼的“同袍”，知道大势已去。


    煽动骚乱，已是痴人说梦。


    他的眼神变得狠厉而决绝，悄然对身边的几名同伙，比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抹脖子手势。


    既然无法利用冯骁，那就杀了他！


    用这位新晋英雄的血，来玷污女帝的盛典，制造无法挽回的混乱！


    几名死士眼中凶光一闪，心领神会。


    他们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借着周围人群狂热跪拜的掩护，向着广场中央那个正沉浸在巨大激动与荣耀之中、毫无防备的独臂将军，悄然靠近。


    一把淬着剧毒的匕首，已在袖中，悄然滑入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