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珩出来的那天，天还没亮。


    监狱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和里面不一样，里面是消毒水、汗臭和铁锈的味道，外面是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他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亮着，照出一团雾蒙蒙的光。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苏雨晴。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化着淡妆。


    状态是强撑的，眼底的疲惫和深邃的眼窝还是难掩她此刻的狼狈。


    “上车。”她说。


    陆烬珩看着她，没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女人还跟在沈愿身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亮得让人觉得她随时会烧起来。


    后来她陷害沈愿，进了监狱，出来之后更疯了。


    他以为她会恨他，毕竟他当年也没少利用她。但她没有，她把他弄出来了。


    “愣着干什么？”苏雨晴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想回去再住几年？”


    陆烬珩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很久没坐过这么软的椅子了，监狱里的床板硬得像石头，他睡了几年，骨头都疼。


    “手续办好了。”苏雨晴发动车子，平静道：


    “你现在是自由人了。没人会来找你，那些案子都销了。”


    谁能想到，过往恨不得杀死对方的两人，既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对话。


    陆烬珩没说话，沉默着。


    他盯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尾巴。他想起进去那天，也是这样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裴韫砚站在法庭门口，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沈愿站在裴韫砚旁边，低着头，没看他。


    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就那么一步，像一堵墙，隔开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


    “陆烬珩。”苏雨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烬珩看着窗外。


    “找沈愿。”


    苏雨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她没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旧楼前停下来。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


    “找沈愿？你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沈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刚从里面出来，没钱，没人，没地方住。你去找沈愿，她能给你什么？”


    陆烬珩没说话。


    苏雨晴冷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还想着她？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还没想明白？”


    陆烬珩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让苏雨晴愣了一下——不是疯狂，不是偏执，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的目光。


    “我想明白了。”他说。


    苏雨晴等着他继续说。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陆烬珩的声音很低，“我这辈子，就是为了她活的。在里面是，出来也是。”


    苏雨晴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为了一个人什么都不要了。


    后来那个人把她送进了监狱。现在陆烬珩也是，刚从里面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愿。她忽然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你急什么？”她的声音软下来，“一步步来。”


    陆烬珩看着她。


    “你不是有点能力在身上吗？”苏雨晴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以前在港城的时候，你手里攥着不少东西。那些关系，那些人脉，虽然过了这么多年，有些还能用。”


    陆烬珩没说话。


    “你先入职苏氏。”苏雨晴的声音很认真，“苏北辰那边，我会帮你说话。你以前在港城混的时候，他还在国外读书，没听过你的事。只要你肯干，他一定会提携你。”


    陆烬珩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雨晴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错觉。“因为我恨沈愿。你也恨她。这就够了。”


    陆烬珩没再问。他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沈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阳光下，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错觉。但他记了一辈子。


    他后悔了。


    “好。”他说。


    苏雨晴松了口气，从后座拿了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这是你的新身份。名字、年龄、履历，都在里面。苏氏那边，你明天就去报到。苏北辰会给你安排一个位置。”


    陆烬珩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很完整的资料，照片、身份证、学历证明，一应俱全。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入职部门——战略发展部。


    “战略发展部？”他抬起头。


    苏雨晴点点头。“苏北辰亲自安排的。他知道你以前在港城做过什么，也知道你有本事。他不在乎你的过去，只在乎你能给他带来什么。”


    陆烬珩合上文件袋，靠在座椅上。“苏北辰这个人，信得过吗？”


    苏雨晴冷笑一声，嘴角讥讽。


    “信不信得过，你都得信。因为除了他，没人能帮你。”


    陆烬珩没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他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以前那些关系、那些人脉，散的散、倒的倒，能用的没几个。他需要苏北辰，就像苏雨晴需要他一样。


    “明天几点？”他问。


    “上午九点。”苏雨晴发动车子，“我送你去。”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车流。天边开始泛白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丝光。陆烬珩看着那道光，眯起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天边那道光，等着一个人。现在那个人还在，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他了。


    “苏雨晴。”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不怕我出卖你？”


    苏雨晴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出卖我，我就把你再送进去。这次，没人能捞你出来。”


    陆烬珩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变了。”


    苏雨晴看着他。“变了什么？”


    “以前你没这么狠。”


    苏雨晴没说话，她看着前方那条渐渐亮起来的路，眼底深处的狠戾从未消褪过。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过了很久，她开口。


    “在里面待过的人，都会变。”


    陆烬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